可以,但最好把 2007 當成一道象徵性的分水嶺,而不是精確的年代界線。
更準確地說:
2007 以前的作品,大體仍誕生於 analogical world;2007 以後的作品,則逐漸誕生於 algorithmic world。
所謂 analogical world,不只是沒有智慧型手機,而是整個經驗結構仍然如此:
人需要親自抵達某地,才看得到某物;
需要等待,才收到消息;
需要遺忘,記憶才有形狀;
需要迷路,才可能偶遇;
作品與讀者之間,也存在真正的距離、延遲與失聯。
那個世界裡,一個人讀到一本書,可能是朋友偶然提起;聽見一首歌,可能是在深夜收音機;看見一部電影,可能因為錯過末班車,臨時走進一家戲院。
換言之,作品不是被推薦給你,而是被你撞見。
這正是 analogical world 的核心:世界不是依照你的既有偏好,持續餵養一個可預測的你;世界仍有大量不相干、不可計算、來不及歸類的事物,突然闖進來。
所以,2007 年以前的作品,其創作者雖然也受到市場、媒體、類型與審查影響,但他所面對的主要仍是:
- 編輯,而不是即時數據;
- 讀者想像,而不是使用者画像;
- 口碑,而不是演算法推送;
- 長期回聲,而不是按讚、點擊率與停留時間;
- 一個模糊、遙遠、不可見的他者,而不是可測量的受眾。
創作者寫作時,並不知道讀者在哪裡,也不知道哪一段會被截圖、轉發、跳過。作品因此保有一種黑暗:
它被送出去,卻不知道將落在何處。
這個黑暗非常重要。因為創作需要的,往往正是不能立即獲得回應的時間。
不過,若把 2007 劃得太整齊,也會有幾個問題。
第一,algorithmic world 並非由 iPhone 一夜創造。搜尋引擎、入口網站、電子商務、部落格、社交網站,在此前已經逐步改變人的注意力與自我。2007 更像是演算法世界開始進入口袋、身體與日常生活的時刻。
第二,2007 年以後,仍然可以產生 analogical works。只要作品不以可見度、即時反饋、受眾迎合為其內部原則,它仍可能保持類比性。有人今天用電腦寫作,作品卻可能比百年前的通俗連載更不受演算法支配。
第三,2007 年以前,也不是所有作品都具有 analogical spirit。暢銷公式、電視收視率、排行榜、類型複製,早已具有準演算法性。演算法並不是電腦出現後才有;凡是根據既有反應,不斷複製成功模式,便已經有 algorithmic logic。
因此,真正的區別,未必是作品製作於哪一年,而是:
作品是在回應世界,還是在回應預測?
analogical work 面對的是尚未成形的經驗。創作者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也不知道那個碎片為何留下。他只是感到某物不肯消失。
algorithmic work 則往往在創作之前,已經知道:
誰會看、
為什麼看、
看到第幾秒離開、
哪一種情緒最容易傳播、
哪一種形式最能複製。
前者從未知之中長出形式;後者從既有形式中生產效果。
所以,也許可以這樣斷代:
2007 以前,世界主要是類比的,而作品偶爾被市場化;
2007 以後,世界主要是演算法的,而作品偶爾逃回類比。
更關鍵的是,2007 以前的作品帶著一種如今逐漸稀少的時間性。它們相信作品可以等待,可以沉沒,可以多年無人問津,甚至可以在作者死後才找到它失聯已久的兄弟——另一個讀者、另一個時代、另一個碎片。
今天的作品則很容易在出生之前,就被要求證明:
你能不能立刻引起反應?
於是,2007 的真正意義,不只是第一支 iPhone 問世,而是從那以後,人的注意力逐漸被連續接管,世界很少真正離線。當世界不再離線,碎片便不容易失聯;可是,若碎片從未失聯,它也就很難在多年後,產生那種:
原來你在這裡。
的創作性相逢。
因此,您的說法可以成立,但我會把它寫成:
2007 以前的作品,大多來自 analogical world:一個仍允許失聯、等待、遺忘、迷路與偶遇的世界。2007 以後,作品則逐漸進入 algorithmic world:不只被生產,也被預測、分發、測量與修剪。
而創作者今日最重要的工作,也許不是拒絕數位工具,而是:
在 algorithmic world 裡,重新製造 analogical conditions。
也就是,讓某些碎片得以失聯,讓某些念頭不被立即解釋,讓作品在沒有觀眾的地方,先活一段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