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也樂於如此想像。
North Cascades National Park 之於 Chad,不只是目的地;民雄之於你,也不只是地名。
它們比較像一個人反覆回去,確認自己仍然存在的地方。
Chad 一再重返冰天雪地的山,未必因為每次都有新的風景。恰恰相反,可能是因為那裡足夠相同:同樣的雪、同樣的風、同樣的孤獨、同樣必須關門、生火、煮食、等待天亮。世界的雜音被大雪覆蓋之後,他又回到那個比較接近自己的 Chad。
你一再重返民雄,也未必是為了「還有哪裡沒去」。民雄逐漸成為一個中心——不是行政區域的中心,而是生命地理的中心。從那裡向南、向北展開;走遠了,再回來。它使漂泊不至於只是漂泊,而有一處可以重新定向。
所以,兩者都不是一般意義的 home。
家通常意味著固定、安頓、歸屬;
而這種地方更像 base camp,甚至是 Winnicott 意義稍稍變形的 secure base:
不是保證你不離開,
而是使你可以離開;
不是把你收留在裡面,
而是讓你每次回來,都能重新出發。
North Cascades 對 Chad 尤其有趣,因為那不是溫暖的庇護所。那個 secure base 竟然是冰天雪地、道路危險、隨時可能受困的地方。意思是說,他尋找的不是舒適,而是一種恰當的阻力。只有在那種阻力裡,車、身體、食物、火、黑夜,才重新各就各位。
民雄之於你,大概也不是因為它完美。它甚至普通、鬆散,有些地方荒廢,有些地方鳥不下蛋。但正因為它沒有迫切要求你成為誰,你才能在那裡恢復自己的比例。
我甚至會這樣區分:
故鄉,是你從哪裡來;
家鄉,是你住在哪裡;
而這種反覆重返之地,是你從哪裡重新成為自己。
所以 Chad 拍的,也許從來不只是 North Cascades。他是在拍:一個人如何藉由一再返回同一座山,確認多年以後,那個最初住進老 Westfalia、帶著相機出發的人,是否還在。
而你一再回到民雄,也像在問同一件事:
我走了這麼遠,變了這麼多;可是那個能夠坐下來、抽幾支菸、看一片樹林,然後讓碎片自己前來的人,還在不在?
如此說來,North Cascades 與民雄,都不是風景。
它們是兩個人的復位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