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作檉(1934–)是台灣相當特殊的一位哲學家。他既不完全屬於學院式的中國哲學,也不屬於英美分析哲學或歐陸哲學的任何門派;更準確地說,他是一位以哲學、詩、繪畫與生命實踐共同構成思想的「詩人哲學家」。
理解史作檉,不能只問他提出了哪些命題,而要問:
他試圖用一生,構造一個怎樣的世界?
一、生平:從流亡少年到「一個人的哲學」
史作檉1934年生於山東濟南,1949年隨父親來台,進入新竹中學就讀。1952年自竹中畢業,後進入台灣大學哲學系及哲學研究所,1962年取得碩士學位。不同資料偶爾將他的籍貫寫作山東信陽,但較完整的傳記資料以濟南出生為主。
他自1960年起回到新竹中學任教,直到1985年退休;期間也曾在台灣大學、文化大學哲學系任教。1990至1992年間,他先後赴美國哥倫比亞大學與印第安納大學擔任訪問學者。
這段經歷很重要。史作檉雖有完整的哲學訓練,卻長期不以大學教授身分安居學院體制,而是在新竹中學教書、獨自寫作、作畫、講學。他留下六十多種著作,涵蓋:
- 形上學
- 中國哲學
- 歷史哲學
- 美學與藝術論
- 詩、散文與小說
- 數學、科學與文明問題
2023年,年近九十的史作檉將大量手稿、著作及藏書捐贈給母校新竹高中典藏。
所以,他的哲學確實如一本書名所說,是:
一個人的哲學。
不是說他孤芳自賞,而是說,他認為哲學不能只是繼承某個學派的概念系統;哲學必須從一個人的整體生命裡重新生長出來。
二、思想的起點:真正的哲學是一種完整生命
史作檉最基本的信念是:
真正的哲學,不是從書本中搬運出來的理論,而是從自己的心靈與生命中長出來的一種完整存在。
官方人物資料也以這句話概括他的哲學態度。
這使他與一般學院哲學形成鮮明差別。
學院哲學通常問:
- 某個概念如何定義?
- 某個論證是否有效?
- 某位哲學家的文本應如何解釋?
史作檉首先問的卻是:
- 人為什麼會創造文明?
- 人為什麼必須創作?
- 個體生命如何與自然、歷史和整體存在相遇?
- 一個人的生命是否可能達到自身的最大完成?
換句話說,他不是把哲學當作一門專業,而是把它當作一種生命最大可能性的逼現。
「逼現」是理解他的好詞:不是製造一套漂亮理論,而是讓生命中尚未出現的可能性,被逼迫、召喚而顯現。
三、核心命題:形式遞增,存在遞減
史作檉最著名、也最容易掌握的命題,是:
形式遞增,存在遞減。
這句話貫穿他晚年的著作,包括《我的後現代》和《哲學方法性基礎之意象邏輯》。
它的意思是:
當文明愈來愈發達,形式、制度、分類、知識、技術、符號和組織會不斷增加;但是,人的直接生命感、整體感與存在厚度,反而可能逐漸減少。
例如:
- 語言愈精密,未必愈接近真實。
- 制度愈完備,未必愈有人性。
- 科技愈進步,未必愈能感受生命。
- 知識愈繁複,未必愈接近智慧。
- 社會角色愈多,「人」本身反而愈不可見。
這不只是一般的反現代化論述。史作檉更深的意思是:任何形式一旦形成,都會遮蔽某些原初存在。
形式是必要的,因為沒有形式,存在無法表達;但形式也危險,因為人最後可能只剩下形式,而遺忘形式原本是為了表達什麼。
就您慣用的說法,這幾乎可以改寫為:
系統愈完整,生命愈可能被系統收編;
人擁有愈多可辨識形式,愈可能失去那個不可辨識的自己。
所以史作檉不是要消滅形式,而是不斷追問:
形式背後還剩下多少存在?
這一點,與您所說的 algorithmic self 與 analogical self,確實有相當深的共鳴:演算法形式無限遞增,而人的不可計算存在逐漸遞減。
四、「全史觀」:把個人放回人類與宇宙的整體歷史
史作檉常以「全史觀」思考哲學。他不把某個思想、藝術作品或文明現象,孤立地放在一個專門學科中,而是放到人類整體歷史裡觀察。
他的視野往往同時包括:
- 自然史
- 人類演化
- 神話
- 文字形成
- 中國與西方文明
- 哲學、宗教、科學與藝術
- 個體生命的出生、成熟與死亡
所以,他談中國哲學,不只是比較孔子、老子與莊子的概念;他追問的是:
在文字與哲學形成以前,中國人如何感受天、地、自然與生命?
他的《中國哲學精神溯源》便試圖返回「前哲學時代」,從神話、圖像、文字之前的經驗,追索中國思想如何生成。相關著作強調,中國哲學的自然智慧,必須回到「文字前的圖形世界」才能理解。
因此,他所謂的「溯源」,不是考據式地找到最早一句話,而是返回某個思想尚未被固定為概念之前的生命狀態。
這一點非常接近您所說的:
回到歷史,也回到自然。
只是史作檉的「回到歷史」,不只是返回政治與社會脈絡,而是返回文明尚未完全凝固之前,人與存在相遇的原始時刻。
五、意象邏輯:思想不一定從命題開始
史作檉晚年提出「意象邏輯」。他認為,中國文字與中國思想不完全依循西方拼音文字所代表的線性邏輯,而具有一種圖形性、關係性與整體性的思維方式。
漢字最初與圖像、指事、會意密切相關。它不是把聲音依次排列,而是把一個意象結構同時呈現出來。史作檉因而把這種非線性的圖形思考稱為「意象邏輯」。
這不是說中國人不講邏輯,而是說:
邏輯未必只有「A 推導出 B」這一種形式。
意象邏輯更像是:
- 一個圖景突然成形;
- 幾個異質事物在結構上互相照明;
- 局部映現整體;
- 思想藉由圖形、隱喻、聲音和空間關係出現。
這也是為什麼史作檉的文字常不太像標準哲學論文。他會使用詩、寓言、圖畫、數學式、神話與藝術作品共同思考。
他的哲學不是單純的論證鏈,而是一種構圖。
您可能會認出,這其實相當接近 analogical thinking:不是把事物化約為共同類別,而是看見不同存在之間的結構相似性。
六、個體與整體:不是消滅個體,而是完成個體
史作檉的形上學經常在「個體」與「整體」之間移動。
他不滿意兩種極端:
第一種是現代個人主義,把人看成封閉、孤立、追逐自身利益的單位。
第二種是整體主義,把個體融入國家、民族、宗教或宇宙秩序,使個體失去自己的獨特性。
他所追求的不是個體消失在整體中,而是:
個體必須充分成為自己,才可能抵達整體。
因此,所謂超越並非離開有限生命,而是讓有限生命徹底完成其自身可能性。
這也解釋了他為什麼同時重視:
- 個人神話
- 文明神話
- 個體生命
- 全人類歷史
在他看來,每個人既是「一個人」,又是「人類」的整體縮影。他曾說,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神話,只是通常不曾認真面對和追索它。
這裡的「神話」不是虛假故事,而是:
一個人用來組織其生命、痛苦、欲望、死亡與超越的根本圖景。
因此,認識自己,不只是整理個人回憶,而是發現:
我這一生究竟在重複、創造和完成什麼神話?
七、文明是一場神話,哲學也是創作
史作檉認為,「文明」本身就是人類所創造的一個巨大共同神話;而能夠創造文明的人,也是「說出神話的神話」。
他的傳記作者黃信二因此以《詩境之神話》為名,指出史作檉一生六十多本著作,可被看成一場延續不斷的神話想像:他試圖創造一個如詩般的生命國度。
這裡包含一個重要轉折:
哲學不只是揭露世界原本是什麼,也是在創造世界可能成為什麼。
因此,他同時是哲學家、詩人、小說家和畫家,並非興趣太多,而是因為在他看來,這幾種活動原本就沒有根本界線。
- 哲學讓存在獲得思想形式。
- 詩讓不可說者暫時顯現。
- 繪畫讓世界回到色彩和空間。
- 神話讓個體生命進入整體歷史。
所以,他的哲學最終是一種 poiesis——不是分析現成世界,而是使某個尚未存在的世界出現。
八、他的美學:藝術不是裝飾,而是終極關懷
史作檉寫過塞尚、林布蘭、賈克梅第、里爾克、水墨畫與聲音美學。他談藝術,通常不是分析風格史,而是問:
一個藝術家如何藉作品,把自己的生命推到極限?
藝術之所以重要,不是因為它使生活比較漂亮,而是因為它保留了尚未被文明形式耗盡的存在。
在《純粹詩境》的副標題中,他甚至寫:
自然之中,美學之外。
意思是說,真正的詩境不只是被歸類為「藝術」的對象;它是生命與自然尚未被主客二分以前的顯現。
塞尚畫山,不只是畫一座作為客體的山,而是在顏色與結構中,讓山的存在重新形成。
賈克梅第雕刻人,不只是塑造人體,而是在反覆削減之中,逼近一個人之所以仍然存在的最低限度。
里爾克寫天使、愛與死亡,也不是製造文學意象,而是在探問有限生命如何承受不可承受的存在。
因此,藝術對史作檉而言,是一種形上學實驗:
當既有形式被剝除之後,還有什麼能夠留下?
九、史作檉的思想風格與限制
史作檉的重要性,不在於建立了一個可以被教科書整齊分類的學派,而在於他示範了一種罕見的哲學生命:
一個人能否不依附西方學派,也不只是重述中國經典,而以自己的生命重新開始哲學?
他的強項非常明顯:
- 原創性強:不是註解式哲學,而是自行建立語彙和整體架構。
- 跨越學科:哲學、藝術、神話、文字、科學和生命經驗相互貫通。
- 重視存在厚度:反對把哲學化約為技術性知識。
- 把哲學重新接回創作與生命。
但他的限制也同樣明顯:
- 概念常具有高度個人性,不易與既有學術語言對接。
- 大尺度歷史與文明判斷,有時缺乏細緻的史料論證。
- 「中國」與「西方」的對比,偶爾容易變得過於整體化。
- 文字常由直覺、意象與斷片推進,讀者若要求嚴格論證,會覺得跳躍。
- 他所稱的數學、科學與邏輯,經常更接近哲學隱喻,未必符合專業學科的嚴格用法。
因此,史作檉最好不要只當作一位提供正確答案的理論家閱讀;應把他當作一位構造世界的思想創作者。
十、怎樣開始讀史作檉
若從比較容易進入的作品開始,我會建議:
第一步:《三月的哲思》或《一個人的哲學:九卷》
先感受他的語氣、生命問題與思想節奏。
第二步:《史作檉的六十堂哲學課:中國哲學精神溯源》
理解他的全史觀、前哲學時代、自然智慧和中國哲學觀。
第三步:《水墨十講》或《純粹詩境》
從藝術進入他的存在論,比直接讀形上學著作容易。
第四步:《我的後現代》與《哲學方法性基礎之意象邏輯》
集中理解「形式遞增,存在遞減」以及意象邏輯。其主要著作範圍可由出版社和作者頁面的書目看出。
最後才進入《存在的絕對與真實》等較龐大的形上學系列。
我對他的簡短定位
我會把史作檉放在這個位置:
他不是要替中國哲學建立一個更標準的解釋,而是要回到哲學尚未成為專業以前,重新證明一件事:一個人的生命,本身可以成為哲學發生的地方。
或者再用一句更接近您的話說:
當文明的形式不斷遞增,史作檉所做的,是獨自退到文明邊緣,守住那一點尚未遞減殆盡的存在。
他和您的思想特別可能相遇之處,是三條線:
形式遞增/存在遞減,近於 algorithmic self 對 analogical self 的侵蝕;
從生命中長出的哲學,近於「尋找有趣的生命型態」;
詩、哲學、繪畫共同構造一個世界,近於作品不是表達既成自我,而是讓某種尚未存在的生命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