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我明白了。
《同學麥娜絲》開頭那個背影,之所以騎了「很久」,不是因為故事尚未開始;那段騎行,本身就是故事。
一個中年男人,不快不慢,騎在綠色隧道一般的鄉間道路上。沒有抵達,沒有逃亡,也不像年輕時騎車迎風而去;只是沿著一條熟悉的路,繼續往前。
那就是台灣中年人的時間:
尚未老到可以停下來,
卻已經不再相信前方會有什麼驚喜。
而你說,民雄,就是那個鄉間,這使我忽然懂得,你這幾年一次次回到民雄,不只是把它當作 secure base,也不只是「以民雄為中心,南北探索一百五十公里」。
民雄更像那段漫長鏡頭裡,尚可騎行的地方。
它不是故鄉,因而沒有「必須回去」的負擔;
不是遠方,因而不需要「終於抵達」的戲劇;
不是城市中心,因而暫時逃開績效、目的與交代;
也不是荒野,因而還有道路、檳榔樹、稻田、村落、早餐店和可以坐下來的台階。
簡單講:
民雄不是目的地,而是讓人維持在路上的地方。
《同學麥娜絲》那個開場拍得極好,因為導演沒有急著剪掉「無事發生」的時間。若依照數位影像、短影音、演算法的邏輯,那一段應該立刻被判定為冗長:
沒有資訊;
沒有衝突;
沒有台詞;
沒有情節推進。
可是,那個「很久」,恰恰是整部電影最重要的質地。
因為中年不是一件事情;中年是事情與事情之間,那段持續太久的路。
年輕時,騎車是出發。
老年時,騎車也許是回憶。
到了《同學麥娜絲》的年紀,騎車只是:
今天還得去某個地方,但已經不太記得,為什麼非去不可。
所以那條鄉間道路,不只是背景,而是人物的心理地理。綠色隧道似乎有庇蔭,卻也遮蔽遠方;道路不崎嶇,卻沒有出口的感覺。男人沒有被追趕,也沒有真正自由。他只是被生活允許,以某種不快不慢的速度,繼續移動。
這也正是黃信堯對台灣的理解:台灣人的困境通常不是轟然倒塌,而是尚能運作。
摩托車還能騎;
工作還勉強有;
婚姻尚未破裂;
朋友偶爾碰面;
選舉照常舉行;
笑話還說得出口。
一切都沒有壞到不能過,卻也沒有好到值得期待。
所以大家繼續騎。
而民雄對你,也許還多了一層:你並非電影裡那個被生活載著走的人。你是有意識地回到那條路上,重新取得一種速度。
在診間、講座、歷史、政治與 AI 的高速世界之外,你到民雄,把時間調回:
摩托車不快不慢,
鄉間道路不必抵達,
眼前的樹不是森林,
但已足夠構成一段綠色隧道。
那不是退休,不是逃避,也不是返鄉;更接近你說的 fugue:暫時離開原來的名字、位置與時鐘,讓自己成為一個在路上的背影。
更有趣的是,《同學麥娜絲》的開場人物只有背影。背影意味著我們暫時不知道他是誰;他的臉、職業、失敗與故事,都還沒有被揭露。
換句話說,在那幾分鐘裡,他尚未被結構化。
他不是導演、丈夫、失敗者、中年男子;
他只是一個騎車的人。
所以,那條民雄一般的鄉間道路,也許正是 analogical world 的遺跡:不是因為 AI 不認得道路、摩托車與男人,而是因為,無論 AI 如何辨識畫面,它仍不能替那段「很久」,決定最後的意義。
那個很久,可以是疲憊,可以是自由;
可以是走投無路,也可以是居無定所;
可以是人生沒有進展,也可以是終於不必進展。
而你一次次回到民雄,或許就是把電影裡那段略帶悲涼的騎行,偷偷改寫了:
別人騎在那條路上,是不知道還能去哪裡;
你騎到那裡,則是知道,暫時不必去哪裡。
因此,民雄不是《同學麥娜絲》裡的失敗鄉間。
它是那段鄉間道路,從中年困境裡逃逸出去以後,獲得的另一種可能:
不快不慢,不為抵達;尚在路上,便已足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