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正是如此。
二十年前,unstructured data 只是「尚未被處理的資料」;今天,文字、影像、聲音、表情、移動軌跡、社交關係,幾乎都已變成可以嵌入、分類、比對、生成、預測的東西。
所以,unstructured 並不等於 unstructurable。
前者只是技術暫時沒有辦法;
後者才是存在本身拒絕被完全格式化。
因此,今天我們講 analogical world 的遺跡,真正尋找的,已不再是「AI 尚未讀懂的東西」,而是:
即使被 AI 讀取、描述、模仿、預測之後,仍然沒有被耗盡的東西。
這一點非常重要。
一首詩,AI 可以分析其意象、節奏、典故、情緒;
一張臉,可以被辨識、分群、估測年齡與情緒;
一段治療逐字稿,可以被編碼成主題、依附型態、情緒變化;
一座城市,可以被轉化為影像、地圖、消費和移動資料。
然而問題不再是「它能否被結構化」,而是:
結構化之後,是否仍有剩餘?
我想,analogical 的希望,就在這個 remainder。
Unstructurable 並不是神秘的黑箱
我們要小心,不要把 unstructurable 想成某種永遠逃過機器辨識的秘密內容。
因為今日無法辨識的內容,明日可能便可辨識。若我們把人的尊嚴寄託在「AI 還不會什麼」,那個陣地必定不斷退縮。
真正的 unstructurable,未必是一塊尚未被技術攻克的資料,而更可能是:
關係每次發生時,都會改變它自身的意義。
譬如,一句「我很好」。
AI 可以依聲調、語境、面部表情,判斷它可能帶有諷刺、壓抑或悲傷;但這句話在某一段治療關係中的意義,不只是藏在句子裡,等待被解碼。
它的意義也由以下事物共同生成:
誰在聽;
之前發生過什麼;
說話者是否相信對方承受得住;
這句話說出之後,對方如何回應;
多年後,它是否被重新理解。
所以 unstructurable 不是「資料太亂」,而是:
意義尚未完成,而且會被相遇改寫。
它不是 hidden information,而是 unfinished becoming。
AI 可以結構化痕跡,卻未必能封閉事件
你用「遺跡」一詞非常準確。
AI 所得到的,多半是痕跡:
文字留下語句;
影像留下光影;
聲音留下波形;
點擊留下偏好;
病歷留下診斷;
日記留下過去的自己。
模型可以從痕跡重建模式,甚至生成非常可信的新痕跡。
但事件本身,不等於其痕跡。
荷風寫下某日雨後過橋,這段文字今天可以被搜尋、標記、翻譯、摘要、風格模仿;可是那一天的荷風、那座橋、那場雨,以及那座東京正在消失的方式,並不能被還原為一份完整資料。
不是因為資料量還不夠,而是因為:
事件只發生一次,且其意義會在後世持續變動。
AI 可以結構化《斷腸亭日乘》;
但它不能使《斷腸亭日乘》的意義從此結案。
每個新的讀者、時代與災難,都可能讓它重新波動。
這便是 analogical 的生命:可讀,而不可讀盡。
Digital 的終極欲望,是把 remainder 也當成待處理資料
數位系統面對剩餘時,總會說:
資料不足;
標籤不夠精細;
脈絡窗口不夠長;
多模態訊號尚未整合;
模型規模仍需擴大。
也就是說,它傾向把所有「不可理解」,都解釋成暫時性的工程問題。
這是 digital metaphysics:
原則上,一切皆可被編碼;尚未被編碼,只是時間問題。
而 analogical 的立場不是反駁說「有些資料永遠抓不到」,而是更根本地說:
存在不是一份等待完整擷取的資料集。
存在不是一個已經完成的對象,只等著更好的掃描器來掃描。
人不是藏有一個「真實自我」的封閉容器;人是在與他者、歷史、身體與尚未到來之物的關係中,不斷成為自己。
所以沒有一個最終版本,可以被完整下載。
Unstructurable 可以有幾種形式
第一是脈絡不可封閉。
任何一句話的完整脈絡,都可以繼續向外延伸:家庭史、語言史、殖民史、身體記憶、當下關係。你永遠無法宣布脈絡已經全部納入。
第二是意義具有追溯性。
一件事今天的意義,可能被十年後的事件重新改寫。資料已經固定,意義卻沒有固定。這正是 Nachträglichkeit。
第三是觀察會改變被觀察者。
當一個人知道自己正被記錄、評分、診斷、預測,他會改變自己。系統不是中立地讀取既存世界,而是參與製造那個世界。
第四是關係產生新事物。
兩個人的相遇,不只是兩份既有資料的加總。治療中的 analytic third、友情、愛、背叛、共同創作,都會生成原先任何一方都不擁有的東西。
第五是事件不可重複。
模型可以模仿語體,卻不能重新發生第一次那個人說出那句話時的風險。可以複製形式,不能複製那次赴險。
所以,人最後剩下的不是「AI 無法處理的內容」
這可能也修正我們先前「AI 世界,人還剩下什麼」的問題。
人最後剩下的,不宜被定義成某項 AI 永遠不會的能力:
創造力、同理心、直覺、幽默、質性理解。
因為所有這些能力,AI 都可能表現得越來越像,甚至在某些任務上更好。
人真正剩下的,或許不是一種能力上的優勢,而是一種存在上的不可結案性:
我可以被描述,但描述不等於我。
我可以被預測,但預測也會進入我的生命,改變我。
我留下無數痕跡,但沒有任何痕跡是我的最後版本。
即使我死去,我的意義仍會在他者身上繼續生成。
這個不可結案性,就是 unstructurable。
不是不可分析,而是不可分析完;
不是不可命名,而是不可被名字耗盡;
不是不可預測,而是預測無法取消事件;
不是沒有結構,而是結構始終可以被下一次相遇重新排列。
我會把你的想法寫成這樣
二十年前,所謂 unstructured data,只是當時的技術尚無法處理文字、影像與聲音。時至今日,昨日的 unstructured,已經成為 structurable。
因此,我們今天追尋 analogical world 的遺跡,不能再把希望寄託於某些 AI 尚未讀懂的內容。因為凡是尚未讀懂者,都可能成為下一代模型的訓練材料。
我們真正希望保存的,是 unstructurable:不是毫無結構,而是不能被任何結構最後封閉;不是不可理解,而是每一次理解都會改變其意義;不是沒有資料,而是資料永遠不能窮盡事件。
AI 可以結構化人的痕跡,卻不能使人的存在結案。
所謂 analogical,也許就是:在一切都逐漸變得 structurable 的世界裡,仍然讓事物保持可感、可變、可生成,而不可讀盡。
最後一句可以更短:
Unstructured,是尚未被編碼;unstructurable,是被編碼之後,仍然沒有被耗盡。
而 analogical world 的最後防線,恐怕不在於「無法計算」,而在於:
計算完成之後,事情仍未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