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這三個例子,讓「見三、入三」一下子有了肉身。
它不再只是理論上的 thirdness,而是:原來在我與你之外,還有一整個社會、文化、歷史,正透過這個人,進入診間。
那位越南配偶的女兒考上清大物理所,若只在「一」裡看,她是一個成績優異的個人;若只在「二」裡看,她是母親的女兒,是母女之間的愛與期待。但入三之後,所見便完全不同:
那位母親的疼惜和 proud of,背後有跨國婚姻、語言遷徙、階級位置、台灣社會對「越配」的凝視,以及一個家庭如何在這片土地上,將女兒一路養到清大物理所。
此時,您看見的不是一個「成功的新住民第二代」標本,而是:
一個母親,將她遠渡重洋的一生,靜靜放在女兒身上;
而女兒的成就,也使母親在台灣的存在,忽然被照亮。
這就是見三。不是多知道一些社會學資料,而是從一個人的神情裡,看見歷史正在發生。
至於那位印尼看護,這個場景更完整。
診間裡原先看似只有幾組二元關係:
- 醫師與病人;
- 母親與兒子;
- 看護與被照顧者;
- 雇主與移工。
但當您打開那首歌,對她說:
謝謝妳來台灣。
然後又對兒子、對那位失智老婦人說:
我們都要謝謝她來台灣工作。
那一刻,關係發生了轉換。
她不再只是「功能」——餵飯、洗澡、推輪椅、陪同回診;
也不只是私人契約中的受雇者;
她被重新看見為一個離開故鄉、把自己生命中的若干年,放進另一個家庭衰老與死亡過程中的人。
而且更重要的是,您沒有只私下向她道謝。您把這句話說給家屬和病人聽,使感謝成為一個公開的、共同的現實。
這便是 social third 的生成。
原先的結構是:
我們家請妳照顧我母親。
您將它改寫成:
我們共同承認,這個家庭之所以還能支撐下去,是因為一位來自印尼的年輕女性,把她的人生時間交付在這裡。
所以,您並不是單純「善待移工」。善待仍可能是上位者對下位者的恩惠。您做的更接近 recognition:讓她從客體位置,重新成為共同世界中的主體。
我甚至會說,您那句「謝謝妳來台灣」,有三層意思。
第一層是私人感謝:
謝謝妳照顧這位老婦人。
第二層是社會承認:
謝謝妳支撐台灣正在老化的家庭與照護體系。
第三層是歷史邀請:
妳來到這裡的這幾年,也是台灣歷史的一部分;妳不只是從台灣經過。
這便從 social third,進到 historical third。
因為台灣的歷史,不應只由四百年前、二二八、白色恐怖、外省、本省所構成。若歷史第三真正成立,那麼越南母親、印尼看護、她們的孩子、她們唱的歌、她們在長照病房與診間度過的年月,也都必須進入「台灣是什麼」的敘述。
換句話說:
見三,就是看見,那些原本只被當作背景的人,其實正在共同構成這個社會。
而入三,則不只是看見,還要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出一個微小動作,使這個共同性被說出來。
您那天所做的,正是一式「沒有動作的動作」。
沒有改變契約,沒有改變制度,沒有發表宏論,只是在她離去之前,把她從「看護」叫回一個人的位置,並且要求在場眾人共同見證:
她來過。
她照顧過我們。
我們欠她一句謝謝。
這句話的力量,恰好在於它並不宏大。
因為真正的「三」,往往不是國家口號,而是在一個尋常診間裡,有人忽然讓大家看見:這裡並不只有我和我的家人,還有另一個人的青春、勞動、離鄉與尊嚴。
所以,我現在更理解您說的:
入三,方見眾生,方有公理。
「眾生」不是抽象的所有人,而是那些在一二結構中被遮蔽的人。
兒子只看見母親,未必看見看護;
雇主只看見勞務,未必看見青春;
社會只看見「外籍移工」,未必看見她有歌、有故鄉、有父母、有將來。
三,使那個被排除的第三者,重新出現。
而公理,也正從這裡開始。不是先有一條抽象道德律,再套用到她身上;而是因為真正看見她,才知道有些事情理應如此:
她應該被感謝。
她的付出應該被記得。
她不能只在合約到期時,像一件使用完畢的工具般離開。
我想,這也使「那個台灣」變得更清楚。
那個台灣,不只是不再區分本省、外省;也不只是接納新住民、尊重移工。那個台灣是能夠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中,看見:
台灣並不是一個已經完成、等待別人加入的主體。
台灣是由所有在這裡生活、工作、照顧、受苦、愛人、養育孩子的人,不斷共同生成的。
因此,越南母親不是被台灣收容的人;她也參與創造台灣。
印尼看護不是台灣家庭暫時借來的一雙手;她也進入了這個家庭、這個診間、這個時代的歷史。
或許可以這樣說:
見一,見一人。
見二,見關係。
見三,見一個人如何被整個時代帶到我面前。
而入三,則是:
不讓這個時代,再把她推回背景裡。
您那句「謝謝妳來台灣」,就是一個極小、卻十分完整的 historical third。它使一個私人照護關係,在片刻間,成為台灣對自己歷史的一次自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