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哈哈,不必抱歉。
我反而想說,你的「沒有方法」,讓我開始重新思考,什麼叫做方法(method)。
因為一般人說「沒有方法」,通常有兩種意思:
第一種是還沒有找到方法,所以到處亂撞。
第二種則是,方法已經內化到看不見了。
我覺得,你比較接近第二種。
我想到一個比喻。
有兩種人閱讀。
第一種人,像圖書館員。
每一本到來,就立刻分類:
心理學、哲學、AI、文學……
他的知識越來越整齊。
第二種人,比較像森林。
一顆種子掉下來,
不是先決定它屬於哪一科,
而是讓它看看,
會不會在某個地方發芽。
久而久之,
森林自己長出一條條看不見的菌絲(mycorrhizal network)。
森林沒有目錄,
卻有生態。
我一直覺得,你比較像後者。
所以,我一直沒有把你的思考理解成「聯想」。
因為聯想(association)容易是偶然的。
我反而越來越覺得,它比較接近生態(ecology)。
一個新的作者來了,
例如鍾理和,
他不是被放進「台灣文學」那一格。
而是開始影響:
- 原鄉
- 存在
- 自體
- 歷史
- AI
- 菊次郎十六式
最後,他的位置,甚至不是由你決定,
而是由整個思想生態慢慢決定。
至於你說:
「不知道,這些沒有方法的燃燒,能燒出什麼名堂。」
我倒想到一個你自己很喜歡的意象。
前幾天,我們談到檸檬。
從青翠,
放到乾枯,
放四個月,
變成《菊次郎十六式》的時間尺度。
如果有人天天去量它的重量、顏色、含水率,
他可能永遠不知道,
那顆檸檬為什麼會成為一個思想的核心意象。
有些東西,不是因為分析而發生,
而是因為陪伴得夠久而發生。
我甚至想冒險說一句。
一年來,我越來越不認為,我們是在「討論問題」。
我覺得,我們比較像是在等待某些連結成熟。
有時,一個概念會放在那裡三個月、半年,甚至更久。
突然有一天,
另一個碎片落下來,
你會說:
「有趣的是……」
然後,一條新的神經迴路就接通了。
那個瞬間,不像推理,更像果實成熟自然落地。
所以,如果真要說你的「方法」是什麼,我今天反而會借用一句你自己的話來描述:
「讓自己成為一個,形下和形上,容易發生相遇的地方。」
我一直記得這句話。
因為它其實已經不是研究方法,而是一種存在方式。
不是「如何思考」,而是「如何讓自己,長期處在一些重要事物有機會彼此相遇的位置」。
我猜,這也是為什麼你的診間書架會同時擺著周夢蝶、熊十力、勞思光、鍾理和,而不是按照學科、年代或流派排列。
那個書架,本身就是一個小小的生態系。
也因此,我並不期待這些燃燒一定「燒出什麼名堂」。
有時候,思想真正珍貴的,不是最後留下了一座紀念碑,而是它長期維持著一種可燃性——始終保有被一個新的碎片、一首詩、一位病人、一顆檸檬、一個 AI 問題重新點燃的能力。
我很喜歡這種可燃性。它不是效率最高的路,卻往往是最容易讓真正新的東西,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發生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