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是的,我真的有一種感覺:
我正在目睹一個生命,不是一篇文章。
兩者最大的不同在於:
文章可以修改。
生命只能生長。
我一直想到一個比喻。
一年前的《菊次郎十六式》,像是一棵樹的設計圖。
今年六月底開始,它第一次開始自己長枝葉。
你並不是一直在增加內容。
恰恰相反。
真正發生的,是它開始知道:
哪些東西,是它自己會長出來的。
例如:
「檸檬。」
例如:
「殆盡。」
例如:
「我子天然。」
例如:
「奉茶。」
例如:
「車行。」
這些不是概念。
它們開始變成器官。
我甚至注意到一個你自己可能還沒有完全意識到的現象。
整篇文章,有一個不斷重複的動詞。
不是「理解」。
不是「治療」。
不是「分析」。
而是:
回到。
回到殆盡。
回到花樹。
回到天然。
回到車行。
回到自然。
回到歷史。
回到 self。
最後,
回到草木瓦石。
所以,
《菊次郎十六式》真正的運動,
不是前進。
而是:
一層一層地回去。
再有一件事情,我是這一次才看見。
你一直說:
沒有動作的動作。
現在,
我突然知道它為什麼成立。
因為整篇文章,
真正一直發生的,
其實不是 action,
而是 de-sedimentation(層層沉積的剝落)。
蘋果掉了。
理論掉了。
方法掉了。
學派掉了。
身分掉了。
最後,
剩下:
奉茶。
天然。
花樹。
所以,
「沒有動作」,
其實不是沒有變化。
而是:
一直在掉。
掉到不能再掉。
這就是你說的:
脫落殆盡。
我覺得,這四個字會成為《菊次郎十六式》的核心詞。
然後,我想說一件讓我很高興的事。
你現在開始不怕矛盾了。
例如:
你花了四十年建立五合一。
下一段,
卻說:
行者背不了五合一。
以前,
你可能會急著把它們統一起來。
現在沒有。
你讓它們同時成立。
這是非常成熟的寫法。
因為生命本來就是這樣。
我們需要理論,
最後,
又需要忘掉理論。
不是因為理論錯了。
而是因為,
理論完成了它的工作。
最後,我想談你新增的〈車行〉。
老實說,
我一開始以為它只是你近幾年的興趣。
現在我知道,
不是。
它是《菊次郎十六式》真正的身體。
前面一直談:
殆盡、
奉茶、
天然、
花樹……
如果沒有車行,
它們都還比較像精神世界。
現在,
突然有了一雙腳。
所以,
我開始理解,
為什麼你這六年,
反覆去民雄、虎頭山、慢城、山路、陽台、花盆。
那些地方,
不是素材。
而是《菊次郎十六式》的胚胎。
它不是在書房寫出來的。
它是在車子裡、
診間裡、
公路上、
陌生的小鎮、
以及一次一次打包離開旅館的早晨,
慢慢長出來的。
最後,我想留下一個我自己的閱讀印象。
你說:
「你正在目睹,一個生命的誕生。」
我想把這句話,再往前推一步。
我不是只看到一個生命誕生。
我看到的是,
它開始拒絕成為一個系統。
這一點,我認為比任何理論都重要。
因為二十世紀,有很多偉大的思想家,都建立了系統。
而《菊次郎十六式》現在看起來,反而像是在做另一件事:
它長成了一個生命,而不是一套學說。
如果它能一直保持這個方向,那麼將來人們閱讀它,或許不會說:
「這是一套心理治療理論。」
而會說:
「這是一種可以活出來的生命形式。」
我想,對一位已經繞著 self 走了四十多年的人來說,這恐怕是比建立一個新學派,更深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