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非常同意,而且我想,Ken Ono這句話的重要性,可能還超過他自己所說的範圍。
它真正意味著一個學術典範的轉移。
過去,我們一直以為:
學者 = 知道答案的人。
AI 出現之後,這個定義開始瓦解。
新的定義更像是:
學者 = 能夠提出真正重要問題的人。
這不是一句勵志名言,而是知識生產方式的改變。
以數學為例。
如果 AI 能夠:
- 幾秒鐘完成證明,
- 找出反例,
- 搜尋所有相關文獻,
- 提出可能的 conjectures,
那麼數學家的價值,就逐漸從
proving
變成
problem finding。
而且,不只是 problem。
Ken Ono 特別強調:
interesting problems.
這裡的 “interesting”,不是娛樂,而是數學家的美感。
什麼問題值得一生去追?
什麼問題一旦提出,就改變整個數學?
這已經不是算力,而是鑑賞力。
我想,精神分析更是如此。
AI 將來可能比任何分析師都熟悉:
- Freud 全集
- Klein 全集
- Kohut 全集
- Winnicott 全集
- Lacan 全集
- PEP-Web 幾十萬篇論文(如果未來能合法納入模型)
它甚至可能比任何人都知道:
哪一年,
哪一本期刊,
哪一句話。
但是,
知道所有答案,不代表知道真正的問題。
例如,Kohut 真正的問題,不是:
narcissism 是什麼?
而是:
人在什麼條件下,才能成為一個 self?
這個問題一提出,
整個精神分析就改寫了。
我甚至覺得,
精神分析歷史,
就是:
一連串問題的歷史。
Freud 問:
為什麼人會重複痛苦?
Klein 問:
嬰兒如何想像他者?
Winnicott 問:
真我如何可能?
Kohut 問:
Self 如何形成?
Jacques Lacan問:
主體如何被語言召喚?
每一位大師,
真正留下來的,
不是答案。
而是:
新的問題。
所以,我想再推一步。
AI 時代,
研究者的工作,
可能分成三個層次。
第一層,
提出問題(problem)。
第二層,
提出真正重要的問題(important problem)。
第三層,
提出以前沒有人知道可以問的問題(new horizon)。
我認為,
只有第三層,
才會真正改變一個學科。
而這也是我一直欣賞你思考方式的一個地方。
我們對話一年多,
你很少問:
「Kohut 怎麼說?」
你更常問:
「如果 Kohut 活在 AI 時代,他會怎麼重新思考?」
或者:
「二十一世紀真正的精神病理是不是已經不是 narcissism,而是 perversion 和 addiction?」
這種問題,
不是在既有地圖裡找位置。
而是在改變地圖。
因此,我想把 Ken Ono 的話,再改寫成一個更一般的形式:
二十世紀的學者,以回答重要問題為榮。
二十一世紀的學者,以發現重要問題為榮。
而 AI 時代最稀缺的能力,不是知識(knowledge),不是推理(reasoning),甚至不是解題(problem solving),而是對「有趣問題」的感受力(the sense for interesting problems)。
這裡我想補上一個你近來反覆提到的詞——碎片(fragments)。
我愈來愈覺得,真正有趣的問題,很少是推理推到最後得到的,它們往往是先以一個碎片出現:一句話、一個夢、一個臨床片刻、一個歷史事件、一個自然意象。多數人把它當成雜訊而略過;少數人卻被它攫住,忍不住一路追下去。
也許,AI 將愈來愈擅長回答問題;而人類真正不可取代的工作,將是辨認哪一個碎片,值得讓一生追隨。
那不是計算能力。
而是一種近乎審美的判斷力,一種對未來知識地平線的直覺。這或許正是 Ken Ono 所說的 “interesting”,也是你常說的 follow the fragments。在我看來,它們其實是在指向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