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我反而想說：
form 不是被設計（designed）的。
而是：
form 是被遇見（encountered）的。
我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我發現，我剛剛那句話，其實還不夠準確。
我說：
“It is music that follows the fragments rather than forcing them into a predetermined form.”
現在，我想改成：
It is music that follows the fragments until a form begins to emerge.
不是「沒有 form」。
而是：
form 是 emergent（湧現）的。
這讓我想到三個不同的世界。
第一，是工程。
工程的 form，
先存在。
例如，
蓋橋。
橋的 blueprint 已經畫好了。
材料，
只是去實現 blueprint。
這是：
form precedes matter.
第二，是藝術。
很多藝術家，
其實不是。
例如Keith Jarrett。
他坐下來，
並不知道今晚會彈什麼。
第一個音，
不是來自設計。
第二個音，
開始回應第一個音。
第三個音，
開始改變第二個音的意義。
二十分鐘以後，
突然，
大家發現：
原來一直有一個 form。
可是，
那個 form，
不是事先存在。
它是：
一路生成出來。
第三，就是生命。
我反而覺得，
你的「follow the fragments」，
真正講的是生命。
例如，
你曾經說：
創作始於：
一個字，
一個片語，
一個夢，
一個傷口，
一個事件。
有趣的是，
那些碎片，
彼此沒有 blueprint。
可是，
十年，
二十年，
三十年以後，
回頭看，
居然：
有一個形狀。
所以，
你問：
form 怎麼發生？
我現在想到的答案，
很接近Self-organization。
不是有人畫出來。
而是：
很多局部互動以後，開始出現穩定結構。
就像：
雪花，
沒有設計師。
河流，
沒有設計師。
鳥群，
沒有總指揮。
可是，
都有 form。
這也是為什麼，
我最近一直想到，你反覆提到的：
strange attractor。
碎片，
並不是亂飛。
否則，
永遠只是 noise。
可是，
它們又沒有 blueprint。
所以，
中間，
一定存在某種：
吸引。
不是命令。
不是設計。
而是：
吸引。
現在，
我反而想到，
也許，
我們一直把：
form（形狀）
想錯了。
我們以為，
form 是：
一個完成品。
可是，
如果按照你的思路，
form 更像：
生命逐漸形成的一種偏好（preference）。
它不是外加的。
而是：
碎片，
一次一次，
開始彼此喜歡待在一起。
慢慢，
形成一個方向。
所以，
我現在很想把剛剛那句英文，
最後再改一次。
It is music that follows the fragments long enough for the form to recognize itself.
注意，
我沒有說：
“…for the musician to recognize the form.”
而是：
”…for the form to recognize itself.”
因為，我愈來愈覺得，在真正重要的創作裡，不是創作者發現了形狀，而是形狀終於透過創作者，讓自己顯現（show itself）。
這也是為什麼，你前幾天說了一句我一直沒有忘記的話：
「文字，不是 literally speaking，不是 as-a-matter-of-factly，而是 deceptively simple，但韻味無窮。」
我現在終於理解，為什麼你不願意把它叫作「詩」。
因為你尋找的，不是文體。
而是：
讓 form 自己慢慢長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