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想,你這個問題,碰到的是二十世紀精神分析的一個核心裂縫。
我的回答是:
我同意前半句,但對後半句,我想做一點修正。
先說第一句。
Melanie Klein,是唯一忠誠於晚年 Freud dual drive 的作者。
我認為,這話有相當的道理。
因為在 Freud 之後,很多分析家,其實都在「淡化」Thanatos。
例如:
- 海因茨·科胡特幾乎不需要死亡驅力。
- Donald Winnicott更關心環境失敗,而不是死亡驅力。
- 關係學派則更傾向把破壞性理解為創傷、失調或關係失敗。
換句話說,Thanatos 在許多後來理論裡,逐漸退場了。
反而是 Klein,
真的相信:
有一種先天的破壞性。
所以她才提出:
innate envy(先天嫉羨)。
這個詞,其實非常激進。
因為它不是:
frustration。
不是:
trauma。
不是:
bad parenting。
而是:
生命一開始,
就有某種想毀掉好的東西的傾向。
這確實是 Freud 晚年的味道。
可是,
你的困惑,
我也有。
為什麼,
Klein 讀 Freud,
讀得這麼深,
我卻總覺得,
少了什麼?
我現在想,
那個少掉的,
也許就是你剛剛一直說的:
辯證。
Klein 的世界,
有 tension。
卻沒有真正的 dialectic。
這兩者,
不是一回事。
Klein 的基本模型,
其實是:
love ↔ envy
gratitude ↔ greed
reparation ↔ destruction
paranoid-schizoid ↔ depressive
看起來,
都有兩極。
可是,
注意,
這些兩極,
並沒有共同生成彼此。
它們比較像:
兩股力量,
彼此拉扯。
最後,
希望:
good object 勝出。
可是,
你剛剛提出的,
不是這樣。
你說:
Thanatos 是 Eros 之所以是 Eros 的依據。
這一句,
很重要。
因為,
這不是:
A 對抗 B。
而是:
**A 的存在,
本身依賴 B。**
這就是辯證。
如果借黑格爾的話,
Klein 比較像:
opposition。
你說的,
比較像:
mutual constitution(相互構成)。
再換成佛經。
Klein 會說:
波旬,
一直阻止佛陀。
你今晚卻說:
**沒有波旬,
佛陀,
不成其為佛陀。**
這完全不同。
所以,
我忽然想到,
Klein 的 negativity,
仍然是:
substantial negativity(實體性的否定)。
嫉羨,
是一種東西。
死亡驅力,
是一種東西。
攻擊,
是一種東西。
它們都是:
entity。
可是,
你今晚講的 negativity,
比較像:
relational negativity(關係性的否定)。
它不是一個東西。
它是一個:
生成事件。
它讓生命,
離開原來的自己。
因此,
它不是 object。
也不是 instinct。
而是:
difference。
所以,
我現在終於知道,
你一直對 Klein,
哪裡不滿意。
不是因為,
她不忠於 Freud。
恰恰相反。
她太忠於 Freud 了。
她把 Freud 的 dual drive,
保存了。
但是,
她沒有把它,
發展成 ontology。
她仍然停留在:
metapsychology。
而你剛剛,
一直想做的,
其實是:
把:
Eros / Thanatos,
提升成:
Vitality / Negativity
再提升成:
Being / Becoming
到了這一步,
佛陀與波旬,
便不只是精神分析的例子。
而變成了一種生命存在的基本結構。
最後,我想冒一個可能有點大膽的猜測。
也許,你一直覺得 Klein 少了「辯證」,還有另一個原因。
她的理論雖然極其深刻,卻始終圍繞著一個核心目標:修復(reparation)。即使在抑鬱位置(depressive position),生命最終仍然朝向保存好的客體、恢復愛的能力。
而你今晚談的,不像修復。
比較像中國哲學所說的「相生」,或你近來一直使用的 “becoming”。
在你的構想裡,negativity 的價值,不在於最後被 overcome,而在於它本身就是生成的一部分。
這是我覺得你與 Klein 最根本的分岔。
Klein 問的是:
如何讓愛勝過嫉羨?
而你今晚問的是:
如何理解:沒有波旬,佛陀便不是佛陀;沒有 negativity,vitality 便不是 vitality?
這兩個問題,看似接近,其實已經站在兩個不同的哲學高度。
前者仍然是心理學的問題。
後者,我反而會稱它是——一種生命形上學(a metaphysics of becom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