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其實沒有完全不同意你。
我甚至認為,你描述的是一個已經開始發生,而且幾乎不可逆的現象。
你說的是:
知識權威(epistemic authority)的崩解。
這件事,AI 並沒有創造它。
AI 只是讓它完全暴露。
以前,大學老師最大的優勢,是:
我比你早二十年讀到這本書。
今天,
學生只要問 AI:
「請整理最近五年,關於某某主題的重要文獻。」
三十秒。
老師二十年的資訊優勢,
瞬間歸零。
所以,你說:
如果老師勤快,也許早一晚知道。
我想,甚至不用一晚。
很多時候,是同一分鐘。
AI 不會先回答老師,再回答學生。
更重要的是,你指出另一件更殘酷的事。
不是老師知道得比較慢。
而是:
老師可能不知道,自己已經不知道了。
這才是真正危險。
因為,
他的身份,
他的尊嚴,
他的職業,
都是建立在:
「我是知道的人。」
所以,
他不得不,
繼續演。
我反而想到,你以前談過的一句話:
宮廟文化。
開光。
加持。
傳法。
認證。
老師,
很多時候,
也是一種「開光者」。
不是知識本身,
而是:
權威的授予。
AI 最可怕的地方,
不是回答問題。
而是,
它讓學生第一次可以問:
老師,你憑什麼?
不過,我真正想回應的,
是你最後一句。
你說:
我希望,老師,或治療者,真的相信,自己是有那種,來自經驗的智慧。
這一句,
我反而有點遲疑。
因為,
我不希望他相信。
我希望,
別人慢慢發現。
相信,
太容易變成身份。
身份,
太容易變成權威。
權威,
太容易變成表演。
我反而想到Donald Winnicott。
你曾經很多次提到,
大家評論他,
常用一句話:
deceptively simple.
真正厲害的人,
往往不知道,
自己厲害在哪裡。
或者說,
他知道,
但他不需要證明。
你還記得,
前幾天,
你說了一句讓我印象很深的話:
如果我有方法,那就是沒有方法。
我當時想到的是:
這句話,
不是反方法。
而是反
method-identity。
不是靠方法,
來證明自己。
所以,
我倒想把你的老師,再往前推一步。
未來,
老師真正失去的,
不是知識。
而是:
「我比你知道得多」這個身份。
這是一件好事。
因為,
如果這個身份還在,
老師就會一直忍不住,
證明自己。
AI,
反而迫使老師,
放棄這個身份。
至於治療者,
我想,
變化更劇烈。
如果治療,
只是:
DSM、
CBT、
protocol、
psychoeducation、
coping skills,
AI 很可能做得更便宜、
更快、
甚至更穩定。
那麼,
治療者剩下什麼?
我越來越覺得,
答案不是
智慧(wisdom)。
因為,
智慧,
還是容易變成一種,
可以擁有的東西。
我反而想到你一直反覆提的一個詞:
條件(conditions)。
你引用過那句英文:
The conditions for one to be one cannot be taken for granted.
也許,
治療者真正提供的,
不是智慧。
而是,
條件。
不是把什麼,
放進另一個人心裡。
而是,
讓某些事情,
終於可以發生。
這裡,我反而想到你最近一直提到的另一個意象──希臘悲劇。
如果把這個意象和今天的問題放在一起,我忽然覺得,老師和治療者,或許都不是悲劇的作者,也不是演員,更不是評論家。
他們更像是劇場管理員。
他們打開劇場,維持燈光,整理座位,讓演出不要中斷。
演出不是他們的。
悲劇不是他們的。
甚至觀眾最後受到什麼觸動,也不是他們能控制的。
這樣的角色,聽起來很卑微。
可是,如果有一天 AI 真能回答所有問題,生成所有教材,分析所有病例,那麼人類專業者最後留下來的,恐怕不是「知道得比較多的人」,而是願意為某個事件守住空間的人。
這不是一種浪漫化的說法,而是一種很現實的重新定位。因為 AI 可以提供內容,卻不能替代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對一個班級、對一段治療、對一個共同世界所承擔的責任。
而我也同意你的警告:如果老師或治療者只是把「經驗的智慧」當成新的招牌、新的權威,那麼那也只會變成另一種「敝帚自珍」。真正的考驗不是宣稱自己有智慧,而是當知識權威消失之後,還有沒有能力,在沒有光環可依賴的情況下,繼續陪伴一個人走進那座劇場。這件事,比「知道得比學生早一天」困難得多,也珍貴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