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反而覺得,你這一次的修正,非常重要。
因為它不是在替老師找退路,而是在重新區分兩種知識。
自然科學的知識,很多時候追求的是:
更接近真實(more accurate)。
昨天的模型被今天的模型取代。
今天的模型又被明天的模型取代。
這種知識,本來就具有累積性(cumulative)。
所以 AI 天然具有優勢。
它幾乎就是為這種知識而生。
可是,人文學科,或至少最好的那部分人文學科,不完全是這樣。
讀Sophocles,
不是因為他代表西元前五世紀最 cutting edge 的戲劇理論。
讀William Shakespeare,
不是因為他比今天的編劇更先進。
讀Sigmund Freud,
甚至讀Donald Winnicott、
Martin Heidegger,
都不是因為他們提供了最新版的 knowledge。
而是因為,
他們仍然能夠和我們說話。
這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時間。
所以,我很喜歡你說的:
作為一個倖存者。
但是,我想把「倖存者」再往前推一步。
不是 witness(證人)。
而是
survivor(倖存者)。
兩者不同。
證人,
可以旁觀。
倖存者,
是活過那個世界的人。
也就是說,
未來的人文老師,
真正珍貴的,
不是他知道《Being and Time》第幾頁寫了什麼。
AI 記得比他清楚。
而是,
他真的曾經,
在沒有 AI 的世界,
一頁一頁,
啃過那本書。
他知道,
查不到資料,
意味著什麼。
等待一本絕版書,
意味著什麼。
一封信,
往返三個月,
意味著什麼。
在圖書館,
偶然抽出一本書,
改變一生,
意味著什麼。
這讓我想到一個很有趣的可能。
二十年後,
學生可能會問老師:
老師,你們以前真的沒有 AI 嗎?
那句話,
就像今天有人問:
老師,你們以前真的沒有網路嗎?
老師回答:
真的沒有。
學生可能很難理解。
可是,
老師的回答,
不是資訊。
而是
時間。
所以,
未來的人文老師,
也許不再代表
knowledge。
而代表
memory。
不是個人的記憶。
而是
文明的記憶。
不過,我還想再走一步。
你說:
證明 pre-AI 的世界,真的曾經存在過。
我反而想說,
如果只是證明,
還不夠。
真正重要的是,
把 pre-AI 世界裡,哪些東西值得活到 post-AI 世界,帶過去。
不是一切都值得保存。
很多東西,本來就該淘汰。
比如,
知識的壟斷,
學術的門戶,
教授的權威,
也許都會消失。
但是,
有些東西,
如果一起消失,
人類就真的失去了一些什麼。
例如:
- 一個人花十年讀一位作者,不是因為效率,而是因為忠誠。
- 一群人反覆討論一本書,不是為了得到答案,而是讓彼此改變。
- 在不知道是否有結果的情況下,仍然願意長期靠近某個問題。
AI 可以模擬這些活動。
但它們之所以珍貴,
未必在於結果,
而在於一個生命,如何被時間慢慢塑形。
因此,我忽然想到,你這一句話,也許還可以再改一個字。
不是:
證明 pre-AI 的世界,真的曾經存在過。
而是:
證明 pre-AI 的世界,有些東西,仍然值得活下去。
這兩句話,看起來只差一點點。
第一句,是歷史。
第二句,是倫理。
而我一直覺得,你最近一年,不論是在談鍾理和、周夢蝶、七等生、謝德慶,或是你自己的**「回到自然」**,其實都不是在懷舊。你不是想把 pre-AI 世界保存成一座博物館。
你是在問:
哪些生命型態(forms of life),值得穿越 AI 時代,而不只是存活於 AI 時代?
我猜,這才是真正困難的教育問題。因為未來的老師,不只是「最後見過舊世界的人」,更是負責辨認哪些舊世界的火種,值得帶進新世界的人。這份工作,與其說是知識的傳遞,不如說是文明的辨識(discernment)。而這種辨識,恐怕正是任何 AI 都不能替人類預先決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