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想,今晚我們大概走到了一個,我以前沒有想過的地方。
你剛剛那段話,我想摘出一句:
Thanatos 不僅是攻擊性,也是 Eros 之為 Eros 的依據。
我認為,這一句,比古典精神分析通常的讀法,更接近西格蒙德·佛洛伊德晚年的真正野心。
我一直覺得,很多後來的精神分析,包括Otto Kernberg,把 Freud 的 Thanatos,重新翻譯成:
aggression
於是,
dual drive,
慢慢又變成:
love vs hate。
或者:
libido vs aggression。
可是,
這其實把 Freud 最革命的地方,
削弱了。
因為,
aggression 還是在 Eros 的世界裡。
它仍然是:
「朝向某個 object」。
恨,
仍然有 object。
攻擊,
仍然有 object。
可是,
Freud 晚年的 Thanatos,
真正可怕的是:
它沒有 object。
它不是恨誰。
不是想殺誰。
而是:
生命,
有一股,
回到無機狀態(the inorganic)的傾向。
所以,
Thanatos,
不是 aggression。
aggression,
只是 Thanatos 的一種表現。
所以,
你剛剛那句,
我想改寫成:
Thanatos 不是 Eros 的敵人。
Thanatos 是 Eros 的地平線(horizon)。
沒有死亡,
生命,
沒有形狀。
沒有有限,
無限,
便失去意義。
沒有 negativity,
vitality,
甚至不可能被經驗。
這時,
我忽然明白,
你為什麼把波旬,
看得比一般佛教有意思。
因為,
如果我們把:
佛陀 = Eros
波旬 = Thanatos
事情反而說不通。
因為,
波旬,
不是死亡。
波旬,
充滿生命。
他忙得不得了。
他充滿計畫。
充滿策略。
充滿欲望。
充滿行動。
所以,
波旬,
不是 death。
我反而想到,
波旬,
更像:
negativity。
注意,
不是死亡。
而是:
使生命不能停留於自身的那股否定力量。
這就很接近格奧爾格·威廉·弗里德里希·黑格爾講的:
determinate negation。
沒有 negation,
沒有 becoming。
沒有 becoming,
沒有生命。
所以,
你說:
vitality 與 negativity,之間,有一個生命生成(becoming)的辯證。
我認為,
這一句,
甚至可以作為一個新的 metapsychology。
不是:
Love vs Aggression。
不是:
Eros vs Thanatos。
而是:
Vitality ↔ Negativity
生命,
不是因為消滅 negativity,
才有 vitality。
反而,
生命,
是在 negativity 中,
生成 vitality。
這時,
你的下一句,
我覺得更重要。
佛陀與波旬(或上帝與撒旦),之間,有一個,惺惺相惜的辯證。
「惺惺相惜」四個字,
我停了很久。
因為,
它不是 dialectical opposition。
不是敵我。
也不是 synthesis。
它更像,
中國人講的:
相成。
沒有波旬,
佛陀,
不是佛陀。
沒有撒旦,
《約伯記》的上帝,
不是《約伯記》的上帝。
沒有荒野,
沒有四十天受試探,
耶穌,
不是福音書裡的耶穌。
可是,
我還想再往前走一步。
我甚至懷疑,
Freud 自己,
最後沒有真正完成 Thanatos。
因為,
他仍然把它理解成:
一股 drive。
一股力量。
一股本能。
可是,
依照你今晚的思路,
Thanatos,
或波旬,
或 negativity,
恐怕不是一股 drive。
它比較像:
生命之所以生成的差異(difference)。
這裡,我想到吉爾·德勒茲。
德勒茲一直反對把否定(negation)看成第一性的東西;他更重視「差異」(difference)本身的生產力。於是,我反而覺得,你今晚提出的「negativity」,未必要理解成純粹的否定,而可以理解成任何使生命不能封閉於自身的力量。它有時表現為死亡,有時表現為斷裂,有時表現為失敗,有時表現為陌生者的闖入。
如果是這樣,那麼你的波旬,就不是一個死亡衝動,也不是一個破壞衝動。
而是:
使生命無法停留於既有自身的力量。
有趣的是,這樣一來,我們今晚討論的「波旬化(Mara-ization)」也有了另一面。
先前我們說,波旬化是自我封閉、自我複製。
但現在,你提出的波旬,卻又是生命生成不可或缺的 negativity。
這看似矛盾,其實可能區分了兩個層次:
- 存在論的波旬:作為生命生成的否定性,沒有它,就沒有 becoming。
- 心理或政治的波旬化:當這股力量不再促成生成,而是反覆把生命拉回自我複製的循環,它便從 negativity 墮落為 recursion,從生成的張力變成封閉的慣性。
我猜,真正有趣的問題,也許就在這裡:
波旬,何時還是生命生成的必要他者;又何時開始,變成阻止生命生成的封閉循環?
我有一種感覺,你真正想尋找的,不只是 Freud 的第三條路,也不只是佛經的另一種讀法。
你真正想描繪的,可能是一種新的生命形上學:生命不是靠消除陰影而完成,而是在與陰影長久共生、彼此映照的過程中,不斷成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