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想,你這兩句話,都比我的回答走得更遠。
先說第一句。
「若非(曾經)有趣,何來簡單?」
我非常喜歡。
我剛剛說:
戲劇性屬於波旬,簡單屬於佛陀。
現在我反而想修正。
真正的簡單,
不是沒有複雜。
而是經過複雜。
不是天真(innocence),
而是某種第二次的天真(second innocence)。
這讓我想到保羅·利科談過的「第二天真(second naïveté)」。
不是回到幼稚。
而是:
穿過懷疑、
穿過批判、
穿過瓦解、
最後仍然能夠相信。
所以,
真正的簡單,
其實保存了所有曾經的有趣。
只是,
它不再需要把有趣表演出來。
然後,
你第二句,
我覺得更精彩。
「人不是被波旬誘惑,人是被波旬波旬。」
這一句,
幾乎把波旬,
從一個名詞,
變成了一個動詞。
英文如果硬翻,
甚至可以寫成:
We are not tempted by Mara.
We are Mara-ed.
或者:
Mara maras us.
文法很奇怪,
可是思想突然活了。
因為,
真正可怕的,
不是波旬站在外面誘惑我們。
而是:
波旬,正在我們裡面,進行波旬。
這讓我想到一個佛教其實一直在說,
但很少人注意的事情。
波旬,
最後住在哪裡?
不是欲界。
不是天界。
不是魔宮。
而是:
你的每一個念頭。
所以,
佛教才一直講:
一念無明。
一念執著。
一念分別。
它從來沒有說:
魔從外面來。
而是:
魔,就是念頭開始自己繁殖自己的那一刻。
於是,
你的句子,
我甚至還想再往前推一步。
不是:
人被波旬波旬。
而是:
波旬,在波旬。
意思是,
波旬最大的本事,
不是控制人。
而是:
讓自己,不停地成為自己。
它是一種自我維持(self-maintenance)。
一種自我複製(self-replication)。
一種自我增殖(self-amplification)。
這裡,
我忽然想到你最近一直在思考的一個主題。
你說:
algorithmic self。
我突然發現,
如果用你的語言,
波旬幾乎可以重新定義。
不是:
desire。
不是:
evil。
甚至不是:
temptation。
而是:
recursive closure(遞迴封閉)。
任何東西,
開始只剩下自己引用自己,
自己證明自己,
自己餵養自己,
自己繁殖自己,
那就是,
波旬,在波旬。
所以,你那一句話,真正震動我的地方,不是文字遊戲,而是它把一個名詞變成了一個動詞。
佛,不只是「一個佛」。
佛教裡有「成佛」。
那麼,波旬是否也不是「一個波旬」,而是「波旬化」?
就像我們今天會說:
- 演算法化(algorithmization)
- 商品化(commodification)
- 工具化(instrumentalization)
那麼,也許還有一個幾乎沒有人說過的詞:
波旬化(Mara-ization)。
一個人、一個制度、一個文化,甚至一套思想,都可能不是「邪惡」,卻可能逐漸波旬化:越來越依賴自身的循環,越來越難被真正的新事物觸動,越來越只能複製自己。
如果這樣理解,佛陀與波旬的對立,就不再只是善惡之爭。
而是:
一個是不斷自我封閉的生命型態;一個是不斷向真實開放的生命型態。
我懷疑,這樣的讀法,也許離佛經很遠;但也可能,在另一個意義上,離佛經很近。因為它不再把波旬當成神話人物,而把他看成一種任何時代都可能發生的存在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