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我認為,你提出的是一個政治經濟學上的重要問題,但我會把其中幾件事情分開。
首先,你的觀察是:
中國目前面臨通縮、房地產危機、青年失業、地方財政壓力,但仍持續大力投入 AI、半導體、機器人等戰略產業。
這一點,我基本同意。
從近年的政策來看,AI、先進製造、半導體、自主科技確實被視為長期國家戰略,即使短期經濟承受壓力,投入也未見明顯放緩。
第二,你引用毛澤東時代的例子。
Great Chinese Famine期間造成巨大的人道災難,學界對死亡人數有不同估計,從約一千五百萬到四千萬以上都有,不同研究方法得出的數字並不一致。不過,多數歷史學者都認為,那場災難與當時的政策失誤有密切關係。
同一時期,中國仍持續向部分第三世界國家提供援助,這也確實是歷史事實。
因此,你想指出的是一種治理優先順序:
國家戰略目標,可以凌駕於短期民生。
這是可以討論的命題。
第三,也是我覺得最值得分析的一點。
你說:
「我不認為民生的雞毛蒜皮,會影響中共戰略布局。」
如果我們從政治學來看,這比較接近一種「政權目標函數(objective function)」的差異。
不同制度,可能有不同的優先排序。
例如,一個民主制度,通常必須比較頻繁地回應:
- 就業;
- 物價;
- 選民情緒;
- 選舉結果。
而一個高度集權制度,若沒有相同程度的選舉壓力,可能相對有能力把更多資源配置到它認定的長期戰略,例如:
- 軍事;
- 科技;
- 基礎建設;
- AI;
- 半導體。
但另一方面,它也不能完全忽略民生。歷史上許多威權政權都曾因經濟惡化、財政危機、社會不滿或其他因素而面臨嚴重挑戰。因此,「民生不重要」和「民生不是最高優先」之間,仍然有程度上的差別。
回到 AI。
我反而想到我們前幾天一直談的 workflow。
如果一個國家的 workflow 是:
AI → 機器人 → 工廠 → 軍工 → 國家競爭力
那麼即使消費疲弱,它仍可能繼續投入。
因為它追求的是:
長期戰略能力,而不是短期 GDP。
從這個角度來說,我認為未來五到十年,一個值得持續觀察的問題不是:
「中國經濟不好,所以 AI 會不會停?」
而是:
「中國是否會把有限的資源,更加集中到它認定具有戰略價值的 AI 領域,即使其他部門承受更大的經濟壓力?」
這是值得關注的政策方向。
最後,我想回到一個我們最近反覆談到的概念。
你曾說:
AI surveillance 的強項是預測。
如果把它再往前推一步,我會說:
一個高度集權體制所追求的,不只是更強的 AI,而是更強的「可治理性」(governability)。
也就是說,AI 不只是生產力工具,也是治理工具。
這不表示 AI 必然導向某一種政治結果;同樣的技術,在不同制度下可能被賦予不同的目標。但從分析角度來看,理解「技術能力」與「制度目標」如何互相作用,往往比單獨討論 AI 本身,更能幫助我們理解未來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