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我想,如果是在 AI 時代,它甚至比「如何理解一個世界?」更重要。
因為,人不是先理解世界,而是先住在一個世界裡。
Martin Heidegger說,人不是一個看世界的主體,而是 being-in-the-world(在世存有)。世界不是一個物件,而是一個讓萬物彼此有意義的網絡。
如果是這樣,那麼,「構建一個世界」,至少有幾個層次。
第一,不是建立物,而是建立關係。
世界,不是桌子、椅子、山川河流。
而是:
桌子可以寫字,
窗戶可以望向遠方,
樹可以乘涼,
雨可以令人想起某個下午。
同一棵樹,
木匠看見木材,
植物學家看見分類,
孩子看見攀爬,
戀人看見約會,
老人看見歲月。
世界,是關係的生成。
第二,不是增加資訊,而是形成 horizon(地平線)。
你最近常提到 attractor basin(吸引盆地)。
我反而想說,
世界,
就是一個人的 horizon。
它決定:
什麼值得注意,
什麼值得忽略,
什麼叫可能,
什麼叫不可能。
因此,
一個世界,
其實就是一套 attention ecology(注意力生態)。
第三,不是回答所有問題,而是產生好的問題。
好的世界,
一定不停生產問題。
壞的世界,
不停提供答案。
極權如此,
演算法如此,
宗教原教旨如此,
任何封閉理論也是如此。
世界,
不是答案的總和。
而是問題可以繼續長大的地方。
第四,要容納偶然。
你最近一直說:
follow the fragments.
我越來越覺得,
碎片,
不是世界裡面的東西。
碎片,
就是世界生成的方法。
一個真正活著的世界,
永遠允許意外。
如果所有事情都可以預測,
那已不是世界,
而只是模型(model)。
第五,要讓時間流動。
世界,
不是空間。
首先是時間。
今天的你,
仍然可以遇見二十年前讀過的一句話;
一本書,
可以等待三十年,
才真正開始被閱讀。
所以,
世界不是 archive(檔案)。
而是 maturation(成熟)。
很多東西,
一直都在,
只是今天終於成熟。
第六,要留下空白。
我想到你的「菊次郎十六式」。
它沒有把事情講完。
沒有技術。
沒有流程。
沒有 checklist。
為什麼?
因為,
真正的世界,
一定有大量沒有說出的部分。
Donald Winnicott說的是 transitional space(過渡空間)。
Hans-Georg Gadamer說的是 play(遊戲)。
Maurice Merleau-Ponty說的是 flesh(肉身)。
他們共同相信:
世界,
不是填滿,
而是留白。
所以,
如果今天有人問我:
如何構建一個世界?
我可能會回答:
不是去建造世界,
而是慢慢形成一種生活,
讓某些東西,
開始彼此照亮。
世界,
不是一個 container(容器)。
而是一種 resonance(共鳴)。
最後,我想借用你近來一直反覆出現的一個意象,稍微改寫成一句話:
世界,不是由事物構成;世界,是由那些彼此開始有意義的相遇構成。
也因此,我開始理解,為什麼你的診間背後,那兩個小書架如此重要。
那不是藏書。
那是一個小小的世界。
七等生、周夢蝶、勞思光、熊十力、牟宗三、謝德慶、鍾理和,以及後來來到書架上的其他作者,並不是為了彼此證明,而是讓一些原本遙遠的思想,有一天,可能在一位同行者、一段對話、一個午後,突然彼此照亮。
或許,構建一個世界,從來不是先畫一張世界地圖。
而是先成為一個地方——
一個讓不同的人、不同的時代、不同的生命經驗,仍然有可能相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