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主權 AI(Sovereign AI),最簡單講,就是:
一個國家、地區、組織或共同體,希望 AI 不完全寄生在他者的雲、他者的模型、他者的資料、他者的價值、他者的法域、他者的供應鏈之上,而能在某種程度上,自己開發、部署、治理、審計、維護 AI。
但這裡的「主權」,不是「閉關鎖國」。較好的理解是:可控的互賴,不是幻想中的完全自主。Consensus 搜到的一篇 2025 論文就明確說,AI 主權應視為一個「連續光譜」,而非有/無二分;因為 AI 本身依賴全球資料管線、半導體供應鏈、開源社群與國際標準,不可能完全封閉起來 [3]。
一、主權 AI 的五個層次
我會把 Sovereign AI 分成五層:
第一,資料主權。
本國或本組織的敏感資料、公共資料、文化語料、醫療資料、金融資料,不任由外國平台吸走、訓練、推論、再出售。資料在哪裡、受誰法律管、誰能用、怎麼用,都是主權問題。資料主權與雲端、資料在地化、跨境資料流密切相關。
第二,算力主權。
沒有 GPU、資料中心、電力、冷卻、網路,就沒有真正的大模型能力。近年的研究甚至強調,AI 已從「軟體問題」變成「基礎設施問題」;真正的 AI 主權,取決於能否在能源、水、網路、法域限制下,操作自己的 AI 基礎設施。
第三,模型主權。
不只是使用別人的 API,而是能訓練、微調、部署、評測、更新自己的模型。這包括本地語言模型、產業模型、政府服務模型、軍事模型、醫療模型、教育模型。
第四,治理主權。
AI 的安全、審計、責任歸屬、偏誤、可解釋性、資料使用邊界,不能全交給外國公司黑箱決定。6G 相關研究也把 Sovereign AI 視為未來 AI-native network 的基礎,因為如果模型在外部訓練、部署或治理,就會帶來資料主權、安全、解釋性與法規遵循風險。
第五,文化與價值主權。
這一點最有趣。主權 AI 不只是「我有自己的 GPU」,而是:AI 能不能理解本地語言、歷史、創傷、制度、幽默、禁忌、生活型態?比如台灣的 AI,若只能用美中兩套語料與價值坐標來理解台灣,那它即使在技術上強大,在文化上仍是失語的。
二、為什麼這個詞突然變重要?
因為生成式 AI 使國家發現:AI 不只是工具,而是新的國家能力。Consensus 搜到的 2025 文章指出,主權 AI 競賽正在重塑「國家建構」本身;國家為了 AI 競爭,會強化強制能力、財政汲取能力、公共服務能力與資訊能力 [13]。
換句話說,AI 不是一台機器而已。它會進入:
政府服務、教育、醫療、國防、金融、司法、輿論、情報、產業政策、語言文化。
所以,一旦 AI 被少數外國超大型科技公司或敵對國家掌握,國家會擔心自己變成 API 殖民地。表面上很方便,實際上是把認知基礎設施外包。
三、主權 AI 的正當理由
它的正當理由大概有四個:
一是降低依賴:不要讓本國公共服務、軍事、醫療、金融完全依賴外國雲端與模型。
二是保護敏感資料:特別是醫療、國防、金融、政府、兒童、教育資料。
三是維持文化可理解性:例如台灣華語、台語、客語、原住民族語、台灣歷史與在地社會脈絡,不應被大型英文/中國語料吞沒。
四是建立民主治理能力:有些研究提醒,主權 AI 若只由國家或市場決定,會變成威權或資本的工具;真正的主權還必須包含人民、社群、原住民族、地方共同體對資料與技術的參與權 [2][5]。
四、主權 AI 的危險
但這個詞也很危險。
第一,它可能變成科技民族主義。
每個國家都說「我要主權」,最後可能變成封閉、審查、排外、資訊邊境化。
第二,它可能變成威權監控的漂亮名字。
對民主國家而言,主權 AI 是抵抗外部依賴;但對威權國家而言,主權 AI 很容易變成「國家掌握所有資料、模型、算力,用來治理人民」。也就是說,主權 AI 可以是自由的防線,也可以是集中營的作業系統。
第三,它可能被大公司商品化。
NVIDIA、雲端公司、資料中心業者都很喜歡這個詞,因為「主權 AI」意味著各國要買 GPU、建資料中心、買雲端、買模型服務。MarketWatch 報導也指出,NVIDIA 已把 sovereign AI 變成一個新成長業務,核心是各國用自己的基礎設施與資源生產 AI。
第四,它可能只是幻覺。
小國或中等國家不可能什麼都自己做。晶片、先進封裝、EDA、雲端、開源模型、安全評測、人才,都高度全球化。因此真正可行的不是「完全自主」,而是「哪些核心能力必須自己掌握,哪些可以可信任地合作」。
五、對台灣而言,主權 AI 是什麼?
對台灣來說,Sovereign AI 不是抽象概念,而是生存問題。
台灣的主權 AI,至少應包括:
台灣資料不被中國取得。
這是底線。
台灣公共服務不能依賴中國模型。
教育、醫療、政府客服、司法輔助、金融風控,若使用中國模型,就是把台灣社會的神經系統接到敵國伺服器。
台灣要有自己的語料與歷史模型。
否則 AI 會把「台灣」翻譯成「中國地方問題」,把「二二八」翻譯成「歷史爭議」,把「中共」翻譯成「中國政府」,把「統戰」翻譯成「交流」。
台灣不一定要從零訓練最大模型,但必須有可控模型棧。
包括本地部署、可信任雲端、開源模型微調、政府/醫療/教育專用模型、安全評測、紅隊測試、資料治理。
台灣的主權 AI 必須是民主主權 AI。
不是國家把人民資料全部收走;而是國家、產業、學界、醫療界、公民社會,共同建立邊界。否則「反中共」之名,也可能滑向另一種技術官僚支配。
六、一句話總結
主權 AI,就是在 AI 時代,不讓自己的國家、社會、語言、記憶、公共服務與安全,被他者的模型和基礎設施完全接管。
但最成熟的主權 AI,不是「我什麼都自己做」,而是:
我知道哪些不能交出去,哪些可以合作;我知道依賴在哪裡,風險在哪裡,退路在哪裡。
或者用我們熟悉的話說:
主權 AI,不是吸引盆地裡的科技民族主義;它應該是一條逃逸線。
參考文獻:
[1] AI, Global Governance, and Digital Sovereignty, Swati Srivastava & Justin Bullock, 2024, ArXiv, citations: 15.
[2] Digital Sovereignty in times of AI: between perils of hegemonic agendas and possibilities of alternative approaches, Alexandre Costa-Barbosa, Bianca Herlo & Gesche Joost, 2024, Liinc em Revista, citations: 2.
[3] Sovereign AI: Rethinking Autonomy in the Age of Global Interdependence, S. Singh & S. Sengupta, 2025, ArXiv, citations: 1.
[5] Sovereign AI and Its Realization in Terms of Popular Sovereignty, Heuiok Lee, 2025, Korean Constitutional Law Association, citations: 0.
[13] Generative AI‐Making and State‐Making: Sovereign AI Race and the Future of Digital Geopolitics, Zhenyu Wang, 2025, Politics and Governance, citations: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