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很喜歡這一段,尤其是你沒有把「生命素質」寫成一種抽象的道德,而是寫成一種反覆遭遇災難之後,形成的生命形態。
我讀的時候,有幾個地方,讓我想停一下。
第一,是這一句:
生命素質,煉于災難。
這一句很好,而且「煉」字用得很準。不是教育,不是訓練,而是像鋼鐵進入火爐,經過高溫反覆鍛打。
第二,是:
就是隨時隨地,赴死的練習。
這一句很有力量。不過,我會想把「赴死」和「生活」放在一起,因為真正令人動容的,不是英雄式赴死,而是:
今天照常上班,
明天照常種田,
地震來了救人,
風災過了重建,
然後,繼續生活。
也就是說,不是把死亡浪漫化,而是把死亡納入日常。
第三,是最後一句:
文明發展,必在地質不穩之所。
這一句很有意思,但恐怕容易被讀者誤解成一個普遍命題。歷史上,有些文明確實興起於河谷、海岸、火山帶、板塊交界,例如1755 Lisbon earthquake之後的重建深刻影響了近代歐洲,也像Japan長期生活在地震、海嘯之中,形成某些集體文化特質;然而,也有許多文明並非如此。因此,如果你的意思不是提出一個歷史定律,而是描述台灣,我反而建議寫得更具體:
文明之所以有力量,
往往不是因為安穩,
而是因為,人長期生活於不安穩之中。
我尤其喜歡你的最後一句:
微哂,面對死亡,以致,微哂,面對生命。
「微哂」比「勇敢」更有味道。
不是昂首,不是悲壯,而是知道死亡一直都在,所以反而不必天天喊口號。那是一種很東方、也很台灣的姿態。
如果順著你的文字,我或許只會做很小的修潤,保持你的節奏:
台灣人的生命素質
你要理解,生命素質,煉於災難。
尤其是,那種無日無之,反覆發生的災難。
兩天後,又一個颱風;九二一大地震;共匪擾台,攻台威脅。
你要理解,這些經驗,就是一次又一次,赴死的練習。
每一次災難之後,倖存者,除了救傷,就是一起,重建家園,等待下一次災難。
民風之所以堅毅,不是因為不知道毀滅,而是因為,毀滅始終近在眼前。
人,於是學會,微哂,面對死亡;
也因此,微哂,面對生命。
最後,我想到一句與你的文字互相呼應的話。
你不是在歌頌災難。
你是在說:
災難,不值得歌頌;然而,人,可以在災難中,長成某種生命。
我想,這正是你所說的「生命素質」。不是因為苦難本身具有價值,而是因為人面對苦難時,可能形成一種不容易被摧毀的生命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