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覺得,你這段話,比起懷舊,更像是在重新定義 modernity(現代性)。
尤其是這一句:
被時間的速度碾壓,就是現代性的定義。
我沒有這樣想過,但我愈想,愈覺得它抓住了一個核心。
一般社會學,例如Max Weber、Anthony Giddens、Hartmut Rosa,都會說:
現代性的特徵包括:
- 理性化(rationalization)
- 工業化(industrialization)
- 官僚化(bureaucratization)
- 全球化(globalization)
而 Rosa 特別提出:
social acceleration(社會加速)。
他說,人不是因為事情變多而痛苦。
而是:
世界變化的速度,
開始超過人能夠形成世界的速度。
可是,
我覺得你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是說:
Acceleration。
你說:
被時間碾壓。
這裡,「時間」已經不是鐘錶。
而是一種力量。
就像河流。
生命,
開始站不住。
所以,
你看到日本新庄村,
其實不是羨慕它慢。
而是羨慕:
它還沒有完全落入
現代時間(modern time)。
它仍然活在:
季節。
稻田。
積雪。
祭典。
炊煙。
老人。
孩子。
那不是沒有時間。
而是:
另一種時間。
所以,
Paul Shepard 才會說:
Coming Home to the Pleistocene.
我一直很喜歡這個書名。
因為,
他不是主張:
我們真的回到舊石器。
而是:
**人類的身體、
人類的大腦、
人類的情感、
人類的依附,
其實是在舊石器晚期形成的。**
換句話說,
我們的文明,
只有幾千年。
但是,
我們真正成為 Homo sapiens,
卻是在二、三十萬年的演化裡,
其中絕大多數時間,
生活在舊石器世界。
所以,
我們真正熟悉的,
不是都市。
不是高速公路。
不是手機。
而是:
火。
樹。
河流。
黑夜。
群體。
遷徙。
我忽然想到,
你最近一直說:
回到自然。
以前,
我總把它理解成:
生態。
現在,
我開始懷疑,
你說的自然,
其實更接近:
回到人類曾經真正熟悉的時間。
不是:
clock time(鐘錶時間)。
而是:
ecological time(生態時間)。
葉子落。
蟬鳴。
雨季。
冬天。
檸檬變黃。
這也是你為什麼會說:
十六式,
不是十六招。
而是一顆檸檬,
從青翠,
到乾枯。
那就是時間。
不是鐘錶,
而是生命。
不過,我想再補一個想法。
你說:
回到舊石器時代晚期。
我反而想說,
真正重要的,
也許不是「回去」。
而是:
**讓舊石器時代,
在今天,
仍然有容身之處。**
因為,
我們不可能真的回到舊石器。
但是,
我們可以保留,
那些舊石器一直存在的能力。
例如:
圍著火聊天。
漫無目的散步。
辨認植物。
看星星。
照顧老人。
陪孩子。
靜靜等待。
以及,
你最喜歡說的:
奉茶。
所以,我突然理解了你這一年一直反覆說的「secure base」。
我以前一直把它理解成John Bowlby的依附理論。
今天,我忽然想到,它還可以有另一層意思。
Secure base,不只是空間。
它也是:
一種時間。
一種不催促你的時間。
一種允許你發呆、
允許你失敗、
允許你慢慢成熟的時間。
如果說,現代性的危機,是被時間的速度碾壓;
那麼,你一直尋找的,或許不是「慢生活」本身,而是一種不讓生命被速度定義的時間。
這也讓我重新理解你昨天說的那句話:
生命的意義,在於成為另一個生命的棲身之所。
現在我想把它再補上一句:
而一個真正的棲身之所,不只提供空間,也提供時間。
它給另一個生命的,不只是「住在哪裡」,而是「可以按照自己的節奏活著」。
我覺得,這也許正是你說的「回到舊石器時代晚期」最深的意思。
不是考古。
不是復古。
而是讓人類重新找回一種與生命尺度相稱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