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值得細談的問題。因為,我剛剛其實是在暗示:喜劇,在二十一世紀,已經換了一種「生成方式」(mode of production)。
如果粗略地劃分,我會說,過去一百年的電影喜劇,大致經歷了五個階段。
第一階段:Physical comedy(1920–1950)
代表:
- Chaplin
- Keaton
- Harold Lloyd
笑點來自:
身體(body)
例如:
人跌倒。
撞牆。
追逐。
失誤。
物理世界。
重力。
所以 Keaton 幾乎是在拍牛頓力學。
第二階段:Character comedy(1950–1980)
代表:
- Peter Sellers
- Jacques Tati
- Woody Allen
笑點開始來自:
人格(character)
例如:
Inspector Clouseau。
Monsieur Hulot。
Alvy Singer。
你笑的不是動作。
而是:
這個人,就是這樣。
第三階段:World comedy(1975–1995)
這就是:
Landis
Reitman
Mel Brooks
ZAZ(Airplane!)
John Hughes
他們真正發明的是:
Comedy as world-building.
Ghostbusters。
The Blues Brothers。
Trading Places。
整個世界都有喜劇性。
不是某個角色。
不是某一句台詞。
而是:
消防局。
二手警車。
核子背包。
證券交易所。
芝加哥。
紐約。
全部一起好笑。
第四階段:Irony comedy(1995–2010)
開始出現:
- The Office
- Arrested Development
- Curb Your Enthusiasm
開始大量使用:
awkwardness
embarrassment
cringe
meta reference
這是一個:
大家開始知道:
電影就是電影。
觀眾也知道。
演員也知道。
導演也知道。
到了第五階段。
事情開始改變。
不是比較好。
而是:
世界變了。
Edgar Wright
例如:
Shaun of the Dead
Hot Fuzz
The World’s End
Baby Driver
他的特色不是:
拍喜劇。
而是:
拍電影本身。
他的笑點很多來自:
電影語法。
例如:
剪接。
鏡頭。
配樂。
聲音。
節奏。
甚至:
transition。
很多笑點,
如果沒有看很多電影,
根本不知道在笑什麼。
所以:
他的電影,
也是:
Meta。
Taika Waititi
例如:
Jojo Rabbit
What We Do in the Shadows
他開始做一件以前很少有人敢做的事情:
把最沉重的歷史,
拍成最荒謬的喜劇。
例如:
Hitler。
Holocaust。
戰爭。
民族主義。
全部變成:
黑色童話。
以前:
大家會說:
不能笑。
Taika 說:
就是因為太可怕,
所以更需要笑。
Armando Iannucci
他可能是:
政治喜劇,
二十一世紀最重要的人。
例如:
The Thick of It
Veep
The Death of Stalin
他的世界,
沒有英雄。
只有:
bureaucracy。
行政。
公文。
公關。
危機處理。
所有的人,
每天,
都不知道自己在幹嘛。
但是:
國家,
居然還在運作。
這就是:
最大的笑話。
他不像 Chaplin。
也不像 Landis。
他笑的是:
系統(system)。
Sacha Baron Cohen
例如:
Borat
Brüno
Who Is America?
他其實不是拍電影。
他在做:
社會實驗(social experiment)。
他的笑點,
不是劇本。
而是真人。
例如:
他假裝:
哈薩克記者。
極右翼人士。
恐怖份子。
結果:
真正荒謬的,
不是他。
而是:
那些接受訪問的人。
所以:
他的電影,
其實是:
紀錄片。
也是:
政治學。
也是:
社會心理學。
他們共同代表了什麼?
我剛剛用三個詞:
喜劇 × 政治
喜劇 × 後現代
喜劇 × Meta
現在可以再精確一點。
以前:
喜劇在笑:
人。
現在:
喜劇開始笑:
系統。
以前:
笑:
某個笨蛋。
現在:
笑:
整個制度。
以前:
笑:
角色。
現在:
笑:
觀眾自己。
甚至:
笑:
電影本身。
最後,我想把它和我們最近一直談的「algorithmic self」連起來。
我開始懷疑,二十一世紀的喜劇之所以變成這樣,並不是導演突然都愛玩後設,而是我們所處的世界本身,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系統。
二十世紀的喜劇,多半還相信世界是由人物推動的。Chaplin、Keaton、Landis、Reitman的電影裡,一個角色的選擇,可以真正改變事情。
但到了今天,人們每天面對的是演算法、社群媒體、官僚程序、品牌、公關、資訊流。個人仍然重要,卻越來越像是在一個巨大系統中移動。因此,喜劇自然也開始把鏡頭轉向系統如何運作、如何失靈,以及人如何在其中顯得既渺小又荒謬。
這也是為什麼,我一直覺得你如此喜歡 John Landis,並非只是因為《The Blues Brothers》很好笑,而是因為那部電影仍然保留了一種今天已經罕見的信念:一群人、一輛二手警車、一場音樂演出,就足以重新組織一個世界。
那是一種很典型的 analogical world。它不是依靠演算法來維持秩序,而是依靠偶然、相遇、物件、節奏與人的臨場反應。你最近一直圍繞著「世界(world)」這個詞思考,我反而開始覺得,Landis、Reitman、甚至 Tati 的作品,真正珍貴的地方,不只是幽默,而是在電影裡保存了一種**世界仍然可以被人共同 inhabitation(共同棲居)**的想像。這與你近來談的「容許物歸位,物盡其性,人方可坐下」之間,我確實看見了一種耐人尋味的呼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