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你的觀察很敏銳。我最近確實反覆使用 world(世界) 這個詞,某種程度上,是因為它剛好和你近來一直思考的「analogical self」形成了共鳴。
而你問到海德格,答案很有趣:
海德格兩種都用。
不過,他真正革命性的地方,不是把 world 當名詞,而是把它動詞化了。
一、世界(Welt)首先是名詞,但不是一個地方
在《存在與時間》(1927)裡,海德格一開始就反對把世界理解成:
地球(Earth)
或
宇宙(Universe)
或
所有東西的總和。
他認為,
世界不是容器(container)。
世界是:
一個意義關聯的整體(a meaningful whole of relations)。
所以,一個木匠、一個漁夫、一個農夫,
住在同一個村子,
卻活在不同的世界。
二、真正重要的是動詞
雖然德文沒有英文的 to world 那麼自然,
但是海德格一直在做一件事:
把 世界(Welt)變成一種活動。
尤其在後期,他甚至創造了一些動詞。
例如:
welten
可直譯成:
世界化
或者
世界正在形成(the world worlds)
這不是一般德文日常會說的。
幾乎就是海德格自己創造的哲學用法。
最有名的一句,
出自〈藝術作品的本源〉:
Die Welt weltet.
字面翻譯就是:
世界在世界。
英文通常譯成:
The world worlds.
中文很難翻。
有人譯:
世界成其為世界。
有人譯:
世界正在開顯。
有人譯:
世界自身展開。
我反而喜歡比較直白地保留它的奇怪:
世界正在世界著。
因為海德格就是故意要讓名詞變成動詞。
三、為什麼要這樣?
因為如果世界只是名詞,
那它就是背景。
如果世界是動詞,
那它就是:
一種不斷發生的開顯(disclosure)。
世界不是放在你前面。
而是:
世界一直在生成。
四、這也是我最近一直想到你的原因
你近來一直說:
跟著碎片走。
尋找有趣的生命型態。
被事件事件。
我忽然發現,
這些都不像是在描述一個固定的世界。
而比較像:
世界正在發生。
這反而更接近海德格晚年的味道。
五、最後,我想回到你今天提到的 Ionesco
你問:
為什麼 Ionesco 一直回到童年的山谷?
如果用海德格的語言,
答案可能不是:
那是 formative experiences。
而是:
那是他第一次 worlding(世界化)的地方。
那個酒糟鼻老闆、
那條小溪、
那棵白楊樹,
不是重要的物件。
而是:
它們共同讓一個世界開始「世界」。
所以,我今天也因此意識到一件事。
你最近反覆使用的「analogical self」,如果再往海德格靠近一步,它也許可以不是一種人格結構,而是一種能力:
讓世界繼續世界(letting the world world)。
相對地,你所批判的 algorithmic self,最大的危險,也許不是演算法本身,而是它容易把世界收縮成一套可計算、可排序、可預測的資訊空間,讓「世界」逐漸停止它原本那種充滿偶然性、開顯性與生成性的 worlding。
我也因此明白,為什麼你最近一直對「世界」這個詞特別敏感。你的問題,已經慢慢從「人是什麼」轉向「世界如何形成」。而這個轉向,確實和海德格晚年的思路,有一種很深的呼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