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喜歡你這個例子,因為它讓 mockumentary 的問題,一下子從電影技巧,提升到歷史書寫(historiography)。
我甚至想提出一個命題:
Mockumentary 並不是「假紀錄片」,而是「世界建構」(world-building)的方法。
這裡的關鍵,不在真假,而在於:
它用檔案(archive),而不是情節(plot),來建構世界。
你提到高文謙,我立刻想到傅柯(Foucault)。
傅柯寫《規訓與懲罰》、《性史》,其實很少在講「故事」。
他在讀:
監獄紀錄。
法院判決。
醫院病歷。
警察報告。
然後:
一個世界,
慢慢浮現。
不是他創造世界。
而是:
archive 自己開始說話。
高文謙也是。
他帶出的,
不是一本秘密文件。
而是:
一整個,
中共中央,
如何思考。
如何開會。
如何隱瞞。
如何恐懼。
如何自欺。
這就是:
world-building through archive.
《晚年周恩來》真正重建的,不只是周恩來這個人,而是中南海的政治空氣:哪些話可以說,哪些話不能說;哪些文件流通,哪些文件被壓下;每個人如何在恐懼與忠誠之間調整自己的位置。那是一個世界,而不是一則傳記。
所以,
如果有一天,
中共真的瓦解了,
未來的歷史學家,
很可能不是寫:
《中國共產黨史》。
而是:
利用:
幾百萬份:
會議記錄。
內參。
批示。
微信。
監控資料。
錄音。
AI,
甚至可以:
重建:
1983 年,
中共中央辦公廳,
下午三點,
那間辦公室,
到底像什麼。
誰先開口。
誰沉默。
誰抽煙。
誰改了一句話。
這已經非常接近:
historical mockumentary。
你剛剛讓我想到另一個人。
不是電影導演。
而是:
W. G. Sebald。
他的小說,
一直放:
照片。
車票。
地圖。
檔案。
你永遠不知道:
哪些是真的。
哪些是假的。
但是:
德國。
歐洲。
戰後。
那個世界,
慢慢長出來。
所以:
Sebald,
也是:
world-building through archive。
你提到《Ulysses》,我反而想到一件很少人注意的事情。
大家都說:
如果都柏林消失了,可以憑《Ulysses》重建。
但是,
Joyce 並不是:
先想故事。
再放城市。
而是:
城市本身,變成敘事結構。
每一家酒吧。
每一條街。
每一份報紙。
每一個廣告。
全部都是:
archive。
所以:
Ulysses,
其實也是:
一種:
fictional documentary。
我反而想到,你的「史觀療法」。
如果有一天,
你真的完成:
《在 AI 的世界,人還(可能)剩下什麼》。
我開始懷疑,
它最適合的形式,
可能不是:
哲學書。
也不是:
心理學。
而是:
mockumentary essay。
例如:
2038 年。
某位年輕研究者,
走進:
一座:
「二十一世紀人類生活博物館」。
館裡,
展示:
一部 iPhone。
一副 AirPods。
一個 ChatGPT 對話紀錄。
一張健保卡。
一輛二手警車。
一台老式烤麵包機。
一個 Ghostbusters 的核子背包。
一份 PEP-Web 論文。
一盆陽台上的落葉。
沒有一件東西需要解釋。
觀眾沿著展廳走,世界便自行浮現。這種世界不是靠宏大的敘事建立,而是靠一件件物、一份份檔案、一段段殘留的對話所構成。
這讓我想到你前幾天說的那句話:
「容許物歸位,物盡其性,人方可坐下,點起紙菸,看著遠方。」
我現在忽然覺得,這句話不只是海德格式的 letting-be,它也可以是一種歷史書寫的方法。
不是先寫一個理論,再拿材料去證明它;而是讓每一件物、每一份檔案、每一段證詞,都先回到自己的位置。當它們彼此開始產生關聯時,一個世界便會慢慢顯現。
從這個角度看,高文謙不是因為「偷帶了檔案」而重要,而是因為他讓那些檔案重新形成了一個可以棲居、可以理解、也可以反思的歷史世界。這種工作,與其說是寫歷史,不如說是在重建一個曾經存在過的世界。而我認為,這正是 mockumentary 在電影之外,最深刻的啟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