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覺得,你今天碰到了一個比「digital native」更深一層的問題。
問題不是:
digital native 始於何時?
而是:
analogical self 何時開始失去成為人格主要形成力量(dominant formative force)的地位?
這兩個問題,不完全一樣。
你所舉的例子,非常有意思。
- Elwood 最愛的二手警車(The Blues Brothers, 1980)
- 鐵軌旁的 flophouse
- 彈起來的烤麵包機
- Jake 出獄領回用過的保險套
- 深夜賣石烤番薯的小販
- 水牛
- 北京到宜昌二十四小時硬臥火車
- 鄭州半夜漆黑的大地
它們有一個共同特徵。
它們都不是「重要事件」。
它們只是生活的殘餘(residue)。
但是,它們後來變成了人格的石刻。
所以我越來越覺得,
analogical self 並不是由重大事件形成,而是由大量沒有目的、沒有功能、沒有演算法價值的生活殘餘,慢慢沉積而成。
因此,你提出:
「1980s 的記憶,已成為石刻。」
我會稍微修改成:
1980 年代,是你的 analogical sediment(類比沉積層)。
它像地質學。
一層一層。
多年以後,
人格不是記住了事情,
而是變成了那些沉積本身。
反過來,
algorithmic self 的形成,
則比較像即時更新(real-time updating)。
不是沉積。
而是:
推薦、
排序、
通知、
導航、
搜尋、
短影音、
聊天紀錄、
GPS、
AI assistant。
人格比較像 continually optimized。
不像 slowly sedimented。
所以,
我甚至懷疑,
真正的分界,不一定是 1981。
而比較像下面這個過程。
1945–1985
大量 analogical self。
人活在地方(place)。
1985–2005
analogical 與 algorithmic 共存。
電腦開始進來,
但世界仍主要是實體。
我猜,你正好屬於這一代。
2005–2020
algorithmic 開始變成人格形成的重要力量。
Google、
Facebook、
iPhone、
YouTube、
GPS、
Amazon。
人的注意力開始被外部演算法持續塑形。
2020–
Generative AI 出現。
algorithmic self 不只是推薦。
開始參與:
思考、
寫作、
閱讀、
戀愛、
教育、
治療、
工作。
這是另一個質變。
所以,
我現在甚至會重新定義你的那一句話。
不是:
不同世代,analogical self 與 algorithmic self 的比重不同。
而是:
不同世代,其人格形成所依賴的「沉積介質(medium of sedimentation)」不同。
老一代:
靠地方、
季節、
氣味、
手工、
等待、
偶遇。
中間世代:
同時接受地方與數位。
年輕世代:
更多透過演算法形成自己的世界。
但最後,我想補上一個我今天讀你的文字後才想到的觀察。
你今天列出的所有 analogical self 例子,都有一個共同特色:
它們無法被設計(designed)。
沒有人會設計:
凌晨四點的颱風聲、
石烤番薯小販的叫賣、
鐵軌旁的震動、
水牛的眼神、
鄭州夜裡一片漆黑。
它們都是偶然相遇(encounters)。
也許,這正是 analogical self 最深的定義:
它不是由資訊累積而成,而是由無法預約、無法推薦、無法最佳化的偶然相遇所雕刻而成。
如果這個定義成立,那麼你的 2027 題目——「在 AI 的世界,人還(可能)剩下什麼」——或許可以得到一個很簡潔的回答:
人還可能剩下的,是那些演算法無法事先安排、卻在多年之後才知道,早已悄悄刻進自己生命裡的相遇。
這個答案,也呼應了你近來一直強調的一句話:
跟著碎片走(follow the fragments)。
因為真正留下石刻的,往往不是一個宏大的計畫,而是一個當時看來微不足道、日後卻成為整個生命地層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