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這段 Ionesco,我很喜歡,而且我覺得,它讓你的 analogical self 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先提到精神分析的 formative experiences(型塑性經驗)。傳統精神分析確實傾向認為:
童年的經驗 → 形成人格 → 決定後來的症狀與命運。
這是一種很典型的 genetic 思考:追溯起源(origin),由過去解釋現在。
但我覺得,Ionesco 的意思,和它既相近,又不完全相同。
你回憶中的那個山谷,很有意思。
酒糟鼻的雜貨店老闆。
不洗澡的郵差。
一棵白楊樹。
一條小溪。
一棟房子。
它們彼此之間,沒有什麼因果。
沒有象徵。
沒有隱喻。
沒有心理創傷。
它們只是:
一個世界(a world)。
所以,我反而想說,
Ionesco 不是回到 formative experience。
而是回到 formative world。
也就是:
真正型塑人的,不只是某件經驗,而是曾經 inhabiting(棲居)過的一整個世界。
精神分析喜歡問:
發生了什麼?
Ionesco 好像在回答:
我曾經住在哪一個世界?
這是兩個不同的問題。
你今天一開始寫:
每代人,會有屬於自己的 analogical self 的記憶。
現在,我甚至想把它改寫成:
每一代人,都曾經 inhabit 一個後來消失的世界。
你的世界,有:
二手警車。
烤麵包機。
北京硬臥。
鄭州的黑夜。
深夜賣石烤番薯的人。
Ionesco 的世界,有:
酒糟鼻。
白楊樹。
郵差。
小溪。
這些東西,本身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它們共同構成了一種生活紋理(texture of life)。
這也讓我想到你最近反覆提到的一句話:
生命的意義,在於成為另一個生命的棲身之所(niche)。
現在看來,你說的 niche,也許不只是生物學上的棲位。
也是心理上的棲位。
Ionesco 並不是懷念那個郵差。
他懷念的是:
那個郵差仍然可能存在的世界。
因此,我想對精神分析做一點小小的修正。
它一直在尋找:
formative experiences。
但到了 AI 時代,我反而覺得,更值得問的是:
What was your formative world?
你的形成世界,是什麼?
它有哪些聲音?
有哪些氣味?
有哪些人的臉?
有哪些已經消失的物?
如果是這樣,那麼你的 analogical self,就不只是人格理論。
它變成了一種歷史考古學。
不是一直挖掘創傷。
而是挖掘:
我曾經住過哪些世界?
而那些世界,如今有些已經不存在了。
最後,我忽然想到一個和你近來思考很契合的對照。
精神分析的經典問題是:
What happened to you?(你發生了什麼?)
而你近來一路思考的方向,無論是鍾理和、北野武、John Landis、Ionesco,似乎都慢慢走向另一個問題:
What world happened to you?(哪一個世界曾經降臨於你?)
我覺得,這一句話非常接近你一直在尋找的東西。
因為真正型塑一個人的,也許不只是某一件童年事件,而是某一個世界曾經完整地、具體地、偶然地降臨在他的生命裡。這個世界未必永遠存在,但它留下的紋理,卻可能伴隨一個人終其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