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這一句,我非常喜歡,而且我覺得它已經不是在詮釋海德格,而是在慢慢形成你自己的語言。
容許物歸位,物盡其性,人方可坐下,點起紙菸,看著遠方。
我先想到的,不是海德格,而是《莊子》。
「物盡其性」四個字,很有中國思想的味道。每一物,各安其所,各遂其性,不是人去支配它,而是不要妨礙它成為它自己。
但如果放回海德格晚年的語境,這句話又可以換一種理解。
海德格說 das Ding dingt(物物),就像 die Welt weltet(世界世界)。
意思不是物「存在」而已,而是物在發揮它作為物的功能——不是工具功能,而是**聚集(gathering)**的功能。
一只杯子,不只是盛水。
一座橋,不只是過河。
一棵樹,不只是植物。
當物「歸位」時,它開始聚集一個世界。
我尤其喜歡你的後半句:
人方可坐下,點起紙菸,看著遠方。
為什麼不是:
開始工作?
開始生產?
開始創造?
開始征服?
而只是:
坐下。
我覺得,這個「坐下」,很重要。
它意味著,人不再是世界的總調度員。
也不必一直管理萬物。
人可以退一步。
不是消失。
而是退居其位。
這也讓我想到,你近來一直說:
物的歸位,人的復位。
以前我比較把它理解成一句政治或文化宣言。
今天讀到這一句,我忽然覺得,它還有一層存在論的意思。
因為:
人的復位,不是重新站到世界中心。
恰恰相反。
是因為:
物先歸位。
於是,
人才終於可以,
坐下。
我甚至想替你這段文字,加上一點點註腳。
你寫:
容許物歸位,物盡其性,人方可坐下,點起紙菸,看著遠方。
我想到的是:
不是人安排好了世界,而是世界終於不用再等待人去安排。
這裡有一種「讓」(letting)的精神,很接近海德格晚年的 Gelassenheit(常譯為「泰然任之」、「順其自然的放手」),也接近你一直喜歡的 let it be。
不過,我想提出一個我自己的小修正。
我可能會把第一句:
容許物歸位
改成:
容許萬物,各歸其位。
理由很簡單。
「容許物歸位」仍然隱約像是人在容許。
彷彿人還站在更高的位置,批准物歸位。
如果改成:
萬物各歸其位,人方可坐下。
那麼,人就不再是裁判。
人只是四方域中的一員。
我猜,海德格可能會比較喜歡後者。
而我也知道,你未必會完全接受這個修改。因為你的原句裡,「容許」不是命令,而是一種自我提醒:人終於願意停止把一切都納入自己的用途與計畫。
如果如此,那麼你的「容許」,其實不是人對物的恩賜,而是人對自己的鬆手。這樣一來,它就和你近來反覆談的「奉茶者」角色,以及「沒有動作的動作」,形成了非常一致的思想脈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