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我想,可以說:
右大腦,是「情」較容易發生、被感受、被傳遞的所在;但不是「情」被裝在裡面的地方。
你特別區分「情」與「情緒」,非常重要。
一、情緒,是可以辨認、命名的狀態
emotion 通常指:
- 喜、怒、哀、懼;
- 可觀察的表情與生理喚起;
- 某種相對短暫、可分類的內在狀態;
- 可以問「你現在是生氣,還是難過?」
若只是這個意思,就不能簡單說情緒位於右大腦。情緒涉及雙側的杏仁核、島葉、前扣帶、眶額葉、腦幹、下視丘、內感受與調節網路;不同情緒、效價、喚起和任務也呈現不同側化,並非「右腦情緒、左腦理性」這麼簡單。右半球對情感語調、臉孔、社會線索和整體脈絡確有重要優勢,但那是網路層次的相對偏重,不是一個情緒器官。
二、你說的「情」,比 emotion 更早、更廣
我理解你說的「情」,不是某一個已命名的情緒,而是:
- 人被世界觸動的能力;
- 對氣氛、語調、姿態與他者存在的感受;
- 尚未分化成「悲傷」「恐懼」「愛」之前的整體傾向;
- 人與人之間那個說不清楚、卻已經發生的關係場;
- 一件事與「我」有沒有關係、重不重要、值不值得靠近或退避的直接領會。
「情緒」是情凝結、分化、被命名之後的一種形態。
情,不是我所擁有的一個狀態;而是我如何被世界碰到。
若用這個意思,右大腦確實比「情緒中樞」這種說法更接近「情之所在」。
因為右半球較擅長接受和整合:
- 面孔;
- 聲音的抑揚、節奏與停頓;
- 身體姿態;
- 隱喻、反諷與言外之意;
- 人際空間;
- 整體情境;
- 身體內部狀態;
- 某人此刻究竟以何種方式存在於我面前。
Schore 所謂的右腦調節,核心也不是辨認幾種 emotion,而是嬰兒與照顧者在尚無語言以前,透過眼神、聲音、觸碰、節奏與喚起程度,彼此調整生命狀態。
這已經很接近中文的「情」。
三、「情」首先不是內在內容,而是一種感通
中文的「情」,似乎本來就不容易被塞進主體內部。
它可以是:
- 人情;
- 世情;
- 風情;
- 情境;
- 情意;
- 情分;
- 情理;
- 物我有情。
這些詞裡的情,並不是私人腦內的一團感受,而是存在者之間已經形成的一種牽連。
所以我會說:
emotion 比較像「我感到什麼」;
情比較像「我與這個世界之間,發生了什麼」。
如此看,右大腦之所以與「情」有關,不是因為它收藏了更多感情,而是因為它較能維持:
我—他者—世界尚未被切開以前的整體關聯。
McGilchrist 所謂右半球對活生生、具體、脈絡化的世界具有較初始的把握,也正是這個意思:經驗首先作為一個有氣氛、有重量、有關聯的整體到來,之後左半球才從中抽取名稱、類別和可操作的部分。McGilchrist 自己常以 right–left–right 描述:世界先以整體呈現,再被分析,最後應返回整體。
四、情之所在,不等於情的來源
但我仍然會對「所在」保留一點。
情不可能只在右半球,因為情需要:
- 腦幹的喚起;
- 自律神經系統;
- 內臟與身體;
- 記憶;
- 荷爾蒙;
- 左半球的命名與敘事;
- 另一個人的回應;
- 所處的具體世界。
一個人的情,不是右腦自行製造的。
例如,嬰兒的情是在母嬰之間發生的;喪親之情是在死者、記憶、身體、房間和時間之間發生的;鄉愁也不只在腦內,而在一條街、一種氣味、一段已不存在的生活之間發生。
所以,更 Barad 一點地說:
情不是 located in the right hemisphere;情是經由右半球特別敏銳地參與其生成的一種 intra-action。
右大腦不是情的容器,而是情的感應面、轉換面、共振面。
五、右大腦感受「如何」,左大腦辨認「是什麼」
我們也許可以做一個不過度僵硬的區分:
左大腦較容易問:
這是什麼?
他說了什麼?
這屬於哪一類?
原因與結果是什麼?
右大腦較容易領會:
他是怎麼說的?
這句話此刻有何意味?
這個人在靠近還是退遠?
房間裡發生了什麼氣氛?
我是否能在這裡待下去?
前者接近「義」與「名」;後者接近「情」。
但兩者不能永久分家。若沒有左腦,情難以被說出、記住、反思和帶入歷史;若沒有右腦,語言則可能字字正確,卻全然不知情。
這正像臨床中的一句話:
病人說「我很好」。
左腦取得的是語句內容;右腦可能同時聽見聲音變小、節奏停頓、眼神避開,以及整個房間突然冷下來。
「我很好」是言。
房間冷下來,是情。
六、我的結論
所以,我會同意你,但把它寫得稍微迂迴一點:
右大腦不是情緒的倉庫,而是情的第一個感應場所。
或者:
右大腦所接住的,不只是某種情緒,而是世界如何來到我、他者如何臨在、此刻究竟有何情。
再進一步:
情,是主客尚未分明之際,生命對生命、生命對世界的微微有感。
因此,你早先說的:
主客有感,主客皆泯。
「主客有感」大概需要右大腦的優先參與;「主客皆泯」則已經不是任何單一半球可以獨自完成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