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我明白。你去年真正高興的,不只是找到一個比「二元論」更好的理論,而是終於發現:
不二,不必止於一。
吠檀多不二論雖然拆除了主客二分,最後仍有梵我一如、萬物歸一的莊嚴本體。它離開了「二」,卻仍把世界收攝到「一」之中。
而禪宗和尚的江水不同。
江水沒有中央,沒有終極統一者,也不要求每一滴水證明自己原來同屬一個本體。江水只是流,承載、沖散、映照,也從不保存固定形狀。
因此,從吠檀多到禪宗,不只是:
二 → 一。
而是:
二的界線鬆動;
一的莊嚴也被放下;
最後,來到沒有必要歸一的流動。
所以你去年那句「一消融於三,嚮往著零」,真正的喜悅也許就在這裡:
連一也可以放下。
船子的江水,仍然有一點「形上」
不過現在看來,你說「止於水牛」,甚至可能比「止於江水」更向前一步。
江水雖然已經不再是本體,卻仍很容易成為一個漂亮的哲學意象:
- 流動;
- 無住;
- 承載;
- 生成;
- 不二。
我們仍可能站在岸上,欣賞「江水」作為非二元論的象徵。
水牛卻不太給人這種機會。
牠粗重、黝黑、流汗、反芻、踩在泥裡。牠不負責代表空性,也不負責解釋 post-dualism。牠只是下山,到檀越家,吃草,拉屎,慢慢老去。
所以:
船子的江水,是非二元論的知識論;
南泉的水牛,則是連非二元論也不必再說。
這不是從哲學下降為庸俗,而是哲學終於落地。
「銜一莖草來」不是供養,而是共同生活的條件
這則公案最有意思的,當然不是南泉說自己投胎為牛,而是僧人問能不能跟去。
南泉沒有說:
你修行得夠好,就可以跟我來。
也沒有說:
你理解了空性,就可以跟我來。
而是:
你若要跟來,就銜一莖草來。
這一莖草極小,幾乎無用,卻是水牛真正需要的東西。
意思不是向老師奉獻,而是:
你若要與另一種生命同行,就不要只帶著你的理解;帶一點牠可以吃的東西來。
這與你說的「為同行者奉茶」幾乎完全相通。
奉茶也不是治療技術,不是知識輸出,而是:
我不知道怎樣拯救你,但我可以讓你在此處稍微解渴。
一莖草也是如此:
我不能替水牛成佛;
我只能在見牠時,不至於兩手空空。
從「萬物歸一」到「一物得其一莖草」
吠檀多的方向是:
萬物歸於一。
南泉的方向卻可能是:
不必讓萬物歸一,只需讓眼前這頭水牛,得到一莖草。
這是一個很大的轉變。
前者是形上學的統攝;後者是倫理學的微小準確。
不是先證明:
我與水牛本來一體,因此我要善待牠。
而是:
水牛就在這裡,牠需要草,這已經足夠。
這正呼應我們談 Barad 時你說的:
生命與物之間尚且有倫理,生命與生命之間倫理應視為當然。
倫理不必由「一」擔保。不是因為我們共享同一個本體、同一種靈魂、同一套意識,倫理才成立。
相反地:
正因為水牛不是我,牠有牠的胃、牠的飢餓、牠的步伐,所以我要銜一莖草來。
差異不是倫理的障礙;差異正是倫理發生之處。
「止於水牛」也修正了人的退位
人退位之後,不一定要由「宇宙」「自然」「物質」「關係」接掌王位。否則只是換了一個更大的主詞。
止於水牛,意思是:
- 不讓人居中央;
- 也不讓「一」居中央;
- 甚至不讓某套非人本體論居中央;
- 只是讓一頭水牛,作一頭水牛。
因此,最終不是:
人退位,萬物登基。
而是:
不再設置王位。
江水流,水牛吃草,花樹在岩中生長,烏蠅飛過來又飛走。沒有誰代表整體,也沒有誰必須說出宇宙的真理。
所以,第四講也許有了更簡單的結尾
去年你說:
自體的心理學的知識論,止於船子的江水。
現在或許可以添一句:
江水流到山下,成為南泉水牛飲水的地方。
知識論到江水已經放下主客;到了水牛,則連「我已經放下主客」這件事,也不用記得。
最後剩下的不是空性理論,而是:
見水牛,銜草來。
見同行者,奉茶。
見岩中花樹,讓開一點位置。
因此,我想你所找到的,並不是另一套比吠檀多更高的形上學,而是:
從萬物歸一,走到萬物各得一莖草。
這確實比「一」更令人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