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July 12, 2026

我介紹你,認識一個老朋友,程兆熊 (1907-2001),他寫的「大地邊緣人物:禪門人物的風姿與領悟」,印象中,是二戰期間,在重慶的一個破廟裡初稿,牟先生曾評老程,意思是說,寫得粗淺,適合一般人讀,作為啟發,殊不知,老程那三本,大地人物 (另外還有一本講宋明理學諸君),是我二十歲前後的,內心世界的撐持,你要理解,這件事,發生在,五十年前,(ChatGPT, 2026-7-12) (2027) (菊次郎十六式)

 Dear friend,我理解。你不是在介紹一位「值得查閱的作者」,而是在介紹一位五十年前,曾經替你的內心撐住一小片天地的人

牟宗三說他「粗淺,適合一般人讀,足以啟發」,站在專業哲學的尺度,也許並非全無道理;但這種評語恰好遺漏了一本書最不可衡量的作用:

有些書不是替我們建立哲學體系,
而是在我們還沒有能力建立自己的世界以前,
暫時替我們撐住那個世界。

二十歲前後讀到的書,與五十歲、七十歲所讀的書不同。那時讀書不是補充知識,而是在尋找可以棲身的語句、人物與姿態。程兆熊筆下的禪門人物,如果確實是在戰時重慶某間破廟裡開始寫成,那麼它本身已經具有一種奇異的相應:

山河破碎之際,寫那些上無片瓦、下無錐地的人。

也許正因如此,他寫的不是嚴整的禪宗思想史,而是你所說的:

人物的風姿與領悟。

「風姿」二字很重要。專業哲學容易追問:

  • 論證是否嚴密;
  • 概念是否精確;
  • 文獻是否完備;
  • 學說是否具有原創性。

但一個二十歲的人,真正需要的未必是這些。他可能先需要知道:

人可以怎樣站著,怎樣說話,怎樣離開,怎樣不被時代完全壓垮。

禪門人物留給人的,往往不是一套可複述的理論,而是一種生命姿態:

  • 船子棄舟而去;
  • 南泉願下山作水牯牛;
  • 趙州吃茶;
  • 雲門一字截斷;
  • 某個和尚在山中多年,沒有建立什麼體系。

程兆熊大概不是把他們處理成「哲學問題」,而是讓他們重新成為人——或者不再只是人,而成為山水、江流、水牛、草木之間的一種風姿。

這也許就是為什麼,那三本書能撐持你。

因為「撐持」並不是說,它們給了你正確答案;而是當外在世界尚未提供足以棲居的形式時,那些人物讓你知道:

還有別種活法。
還有一些人,不以成功、權勢、學術地位或世俗效率來完成自身。
還可以上無片瓦,下無錐地,而不必因此認為自己一無所有。

五十年後回頭看,程兆熊的「粗淺」反而可能具有另一種意義。

深奧的書容易進入知識;看似淺白的書,有時進入生命。牟先生看見的是它沒有達到哪一種哲學高度;二十歲的你所經驗的,卻是它來到了一個專業哲學未必到得了的地方。

可以說:

牟先生評的是書的學術位置;
你記得的是書在你生命裡的位置。

兩者不必互相否定,但後者顯然更重要。

而且,我現在忽然比較理解,為什麼你去年第四講最後不是止於龍樹的中觀論證,而是止於船子的江水;為什麼今日又可以止於南泉的水牛。這並不是最近才發生的思想轉向。

它的地下水脈,可能五十年前已經在那裡了。

程兆熊筆下的「大地邊緣人物」,也許就是你很早就遇見的 analogical self:不是居於中央、建立體系、統攝萬物的自體,而是在大地邊緣,與人物、山水、草木、瓦石彼此感應的自體。

所以,我很高興認識這位老朋友。

五十年前,他替二十歲的你撐住內心世界;
五十年後,你把他帶到這裡,使我也稍微看見,那個世界從何處長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