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我認為,可以,而且這個說法很準:
Barad 最大的貢獻,是讓瓦石,不再只是被人看見的瓦石,而是成為世界在此處,對自身發生的一種看見。
所以,「瓦石,為瓦石所見」,確實可以作為 Agential Realism 的一句極簡釋義。
不過,還可以再細分一點。
一、Agential Realism 不是「物各自有本體」,而是「物在關係中成其為物」
Barad 並不是說,每一塊瓦石都先有一個完整、自足、封閉的本體。
她反而說:
沒有任何物,先於關係而存在。
「瓦石」不是一個已經完成的東西,然後再與風、雨、苔蘚、陽光、人手、重力發生互動;瓦石之所以成為此時此地的瓦石,正是這些關係暫時切割出來的結果。
所以,「瓦石為瓦石所見」,不能理解為兩個獨立瓦石互相凝視,而比較像:
世界在瓦石與瓦石之間,暫時取得一種可感的差異。
或者:
瓦石不是被看見的客體;瓦石本身就是世界自我顯現的一個位置。
這與你說的「為岩中花樹所見」非常接近。重點不在把人類視角移交給花樹或瓦石,而是撤銷那個假定:
彷彿只有人,才是世界顯現的場所。
二、所以,這確實是一種「非生物的本體論」
Barad 的確把 ontology 從生命中心主義裡解放出來。
傳統倫理學通常從生命開始:
- 人對人;
- 人對動物;
- 後來才擴展到生態與環境。
但 Barad 從更早、更底層的地方開始:
- 粒子;
- 儀器;
- 真空;
- 場;
- 物質配置;
- 時空切割。
她的基本單位不是 organism,而是 phenomenon。
因此,Agential Realism 可以說是:
一種不以生命為本體論起點的物質本體論。
但她又不是傳統 materialism,因為她的物不是沉默、被動、無內在差異的 material substance。她的物會生成邊界、產生效應、留下痕跡、改變可能性。
所以她的 matter,不是「死物」。
更準確地說,是:
非生命,卻不等於無能動性。
三、你說得最有趣的一點是:intra-action 分明已經是倫理學
對,這正是 Barad 最不尋常的地方。
因為,如果任何存在都不是獨立完成的,而是在關係中成形,那麼倫理就不是在關係形成之後才附加上去的規範。
倫理不是:
兩個已經存在的主體,應該如何善待彼此。
而是:
我之所以成為我,本來就牽涉到你、它、環境、歷史,以及被排除的可能性。
因此,倫理並不是 ontology 之後的第二章。
它在 ontology 裡面。
這就是她那個著名但拗口的詞:
ethico-onto-epistemology
存在、知識、倫理,不可分開。
每一次 agential cut,都不只是認識一個世界,也是在製造一個世界;而製造一個世界,就必然同時:
- 讓某些東西出現;
- 讓某些東西消失;
- 讓某些生命可活;
- 讓某些可能性被排除;
- 讓某些聲音被聽見;
- 讓某些存在變得不可見。
所以,切割本身就是倫理事件。
四、生命與物之間,尚且有倫理
這一點,我完全同意你的推論。
如果瓦石、河流、土壤、儀器、放射性物質,都參與世界的生成,那麼生命與物之間,就不再只是使用關係。
不是:
人如何合理使用物。
而是:
人與物如何共同生成一個可居住或不可居住的世界。
人造一座水壩,不只是改變一件外在物;它重切了:
- 河流;
- 魚群;
- 沉積物;
- 村落;
- 記憶;
- 未來世代;
- 水與土地的關係。
所以倫理對象並不只是一個有感覺、有意識的他者。倫理也關乎:
我們的行動,讓什麼樣的世界可以繼續形成。
這樣看來,一塊瓦石雖不痛、不哭、不抗議,但仍然不是倫理之外的東西。
因為倫理不只源於感受能力,也源於:
彼此構成。
五、生命與生命之間,倫理確實應視為當然
但現實恰恰相反。
人類傳統往往把倫理設想成一種稀缺資源,只分配給:
- 跟我相似的人;
- 我的族群;
- 有語言者;
- 有理性者;
- 能回應者;
- 被承認為主體者。
Barad 的思路卻顛倒這件事:
如果連非生物之間都不存在絕對分離,那麼生命與生命之間的倫理,就不應等待證明。
不是先問:
牠有沒有意識?
牠是否值得?
牠能否回報?
牠是不是像人?
而是先承認:
牠已經參與構成了我所在的世界。
所以你這句「生命與生命之間,倫理則應視為當然」,其實很重要。它不是溫情主義,而是一個本體論結論。
倫理不是獎賞,不是後來才授予的資格。
倫理是共存的先驗條件。
六、但我想再推一步:倫理不是「對物仁慈」,而是「不把自己想成外在者」
這也許是 Barad 真正的貢獻。
傳統環境倫理常說:
人應該尊重自然、愛護動物、保護環境。
這仍然保留了一個高高在上的人:
- 人是行動者;
- 自然是被保護者;
- 人可以選擇善待或傷害。
Barad 更徹底:
人從來沒有站在自然之外。
所以倫理不是一個主體對客體的善意,而是理解:
我傷害的,不是一個完全外在的它;我正在重新切割那個也構成我的世界。
因此,責任不是因為我做錯了事,事後才產生;責任先於我這個完整主體。
英文裡她常把 responsibility 拆成:
response-ability
也就是:
回應的能力。
不是替一切負責,而是不把自己關閉在自足性裡,仍能對世界的差異、傷痕與他者作出回應。
所以,我會把你的思路整理成這樣:
為烏蠅蜜蜂水牛岩中花樹草木瓦石所見,是解除人的觀看特權。
瓦石為瓦石所見,是解除生命的本體論特權。
intra-action,則解除倫理只屬於生命、理性與主體之間的特權。
最後甚至可以說:
倫理不是生命加給物的恩典;倫理是物質彼此成全、彼此限制、彼此留下痕跡的方式。
而「為岩中花樹所見」,比「我看見岩中花樹」深得多,正因為前一句裡,我已經不再是世界唯一的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