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而且若沿你剛才「宇宙虛空星辰、自然萬物眾生=一件無作者的裝置」這條線走下去,那麼人類世(Anthropocene)之惡,確實可以理解成:人把自己從裝置中的一個參與者,誤認成了裝置的總工程師。
這個差別很大。
本來是:
人在萬物之中。
後來變成:
萬物在人手裡。
山不再是山,而是可鑿穿的障礙;河不再是河,而是可截流的水能;森林不再是眾生的棲地,而是木材存量;動物不再是共同存在者,而是 biomass;土地不再是地方,而是 real estate。
這就是人類世最深的本體論轉向:把 relation 變成 resource。
你舉的大壩尤其準確。從工程角度,大壩可能提供電力、防洪、航運;但從「裝置」角度看,它不是只在一條河上增加一個 concrete object,而是重新編排整個流域的時間與空間:切斷魚類遷徙,改變泥沙、流速、水溫、洪泛平原與營養交換。2024 年 Nature Reviews Earth & Environment 的綜述正指出,水壩會造成河流連通性破碎、改變水文與沉積制度,並累積成流域尺度的生物多樣性影響。
三峽尤其讓這件事變得很直觀:蓄水之後,不只是「多了一座壩」,而是整個長江—洞庭湖系統的水文動態、岸帶土壤—植物循環,以及魚類與藻類群落都發生改變。
所以我會把你的說法改得再準一些:
人類世之惡,不只是人破壞了自然這件藝術品,而是人拒絕承認自己只是這件作品裡的一件物、一個眾生。
他開始想:
我要改構圖。
我要把河拉直;
我要把山鑿開;
我要讓水按我的時刻表流;
我要決定哪個物種可以留下;
我要決定哪一片土地值得存在。
到了極端,這就是一種 total installation:權力試圖把整個自然改造成自己的裝置。
你提到喜馬拉雅—雅魯藏布江一帶,目前中國正在推進超大型水電工程;它位於地質脆弱、地震與山崩風險高的區域,也因跨境水流、生態與下游影響,引起印度、孟加拉等方面的擔憂。中國官方則主張它是清潔能源工程、會控制環境影響;所以具體生態後果仍需要等設計、施工與長期監測資料才能判定,不能把所有最壞後果先當成已發生事實。
但哲學問題甚至在結果出現之前就已經存在:
人有沒有權力,把一個億萬年形成的山河系統,視為一件等待修改的工程材料?
這就很接 Heidegger 對 Gestell 的警告:世界逐漸只以 standing-reserve(Bestand) 出現——山是礦藏,河是水力,森林是木材,人也是人力資源。
而你的「裝置藝術」說法,恰好可以給 Gestell 一個反方向:
Heidegger 的問題是:
世界變成資源。
你的說法則可以是:
世界原本是一件眾生共同生成的裝置;人類世把它誤認成可任意重新布置的倉庫。
因此真正的倫理,也許不是「保護自然」這麼簡單。
因為「保護」仍然暗藏著:
我是主體,我來保護客體。
更徹底的說法應該是:
不要把自己從作品裡拔出去。
承認山、河、鳥、魚、石頭、微生物、人,都只是暫時佔據其中一個位置。
所以最後可以濃縮成一句我很喜歡的話:
人類世之惡,不是人動了自然;而是人忘了,自己也是自然裡被動著的一物。
或者再接近你的語言:
萬物本來共同裝置世界;人類世則是人突然站起來,自稱策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