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這樣說,但我會加一個重要限定:迷因不是「時代的潛意識」本身,而比較像「時代潛意識中,取得可複製形式的碎片」。
也就是說:
時代的潛意識很大、很暗、很混濁;meme 是其中浮到表面、可以被傳播、模仿、重複的碎片。
這樣就很適合接到你前面講的裸露神經。
個人的 unconscious fragments,從內部往上穿透;
感官與經驗 fragments,從世界滲進來;
而 meme,則是時代、文化、制度、媒體已經加工過,正在四處尋找宿主的碎片。
所以可以畫成三個來源:
個體潛意識 → 潛意識碎片
世界 → 感官/經驗碎片
時代 → 迷因碎片
三者都可能抵達裸露神經。
但 meme 還有一個特性,是另外兩種碎片未必有的:它想被重複。
一個氣味不要求你傳播它。
一個童年畫面也未必要求你複製它。
可是 meme 往往帶有 replication pressure。
比如:
「成功就是賺很多錢。」
「四十歲就應該……」
「真正的男人應該……」
「老了就是沒用了。」
「某一類人才是我們的敵人。」
這些句子很像是「我自己想到的」,其實往往是時代借我的嘴在說話。
所以我甚至會把 meme 定義成:
被個體誤認為自己思想的時代碎片。
這就非常接近精神分析了。
Freud 問:
這個欲望真的是你的嗎?
迷因學可以問:
這個念頭真的是你的嗎?
而「自體的心理學」則可以再問:
這個在你身上發聲的碎片,究竟來自你的歷史,還是來自這個時代?
更有趣的是,兩者通常分不開。
例如「我必須成功」可能同時是:
父親的期待、
童年的羞辱、
資本主義績效文化、
社群媒體比較、
演算法強化。
這時候就不能再簡單分成「內在」和「外在」。
而是:
時代的 meme,沿著個人的裸露神經,找到可以寄生的舊傷。
這一句,我覺得特別適合你的模型。
於是可以再往前一步:
裸露神經不是只暴露於個人的 unconscious;它也暴露於 collective / historical unconscious。
不過我會避免直接把它等同 Jung 的 collective unconscious。你這裡比較接近的不是 archetype,而是歷史—媒體—制度不斷生成的可傳播碎片。
所以若要最精確,我會寫成:
迷因,是時代潛意識的可傳播碎片;裸露神經,則是它進入個體的入口之一。
而藝術家有趣的地方,又來了:
他未必只是被 meme 感染。
他可能會把 meme 截住、扭曲、重新排列、去熟悉化。
因此藝術也可以被理解成一種 anti-memetic operation:
時代給我一句現成的話,
我不照樣複製,
我讓它在我這裡變形。
這可能就是藝術家與 propaganda 的差別。
宣傳者複製 meme;藝術家使 meme 失去原來的順從性。
我很喜歡這一條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