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我會把陳之漢視為一個「迷因學玩家」,不是因為他代表全部台灣,而是因為他把當代台灣認同建構的幾個難題,演得非常清楚:認同不再只是歷史教育或政黨論述的產物,而是在平台、情緒、短影音、直播與演算法中,被不斷重混、競爭、複製的 memeplex。
先看一個背景:政大選研中心到 2026 年 6 月仍持續追蹤「台灣人/中國人認同」與統獨立場,顯示這些身份認同已是長期結構性政治態度,而不是短期新聞現象。 但與二、三十年前不同的是,今天這些認同越來越不是透過長篇歷史敘事形成,而是透過可傳播的碎片形成。
所以我會把今天台灣認同的難題拆成六個層次。
第一個難題是:「台灣」很難壓縮成一個單一 meme。
這其實是民主社會的特色,也是它的困難。
「台灣」可以同時意味著:
本土歷史、民主制度、中華民國、島嶼生活、閩客原住民族、新住民、日本殖民經驗、國民黨遷台史、二二八與白色恐怖、全球化、半導體、台語、華語、客語,以及非常日常的生活經驗。
它是一個高複雜度的 constellation。
問題是,複雜度不利於 memetic transmission。
演算法喜歡的是:
「一句話就懂。」
而不是:
「台灣是一個多層歷史生成的政治共同體。」
後者比較接近真實,但前者比較容易活下來。
所以民主台灣面對的第一個結構困境就是:
越準確的台灣認同,往往越不適合成為 meme;越適合成為 meme 的台灣認同,往往越容易變得粗糙。
第二個難題是:「中國」這個 signifier 太大,而且可以任意換義。
這是陳之漢這種迷因玩家特別能展示的地方。
「中國」可以指:
文化中國、歷史中國、中華民國、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國人、華人、漢人、祖籍、文明、國家、政權。
這幾個其實完全不是同一件事。
但在 memetic communication 裡,它們常被壓成同一個詞:
中國。
於是只要一個人說「我是中國人」,不同聽眾可以各自塞入完全不同的 meaning。
這就是一個極強的 meme:高情緒、高熟悉度、低語義精度。
陳之漢過去幾年的言論轉向之所以值得研究,不是因為「他到底哪一天改變立場」,而是因為他示範了:
「愛台灣」
「中華民國」
「中國人」
「反民進黨」
「兩岸交流」
可以被重新排列成不同的 meme bundle,而不必先解決其中的邏輯衝突。
對迷因而言,內在一致性不是生存的必要條件;可傳播性才是。
第三個難題是:政黨認同正在寄生於國家認同。
這可能是今天最危險的一點。
理想情況應該是:
台灣是共同政治共同體
↓
其中存在不同政黨競爭。
但在高度極化與平台化的環境下,很容易反過來:
我支持哪一黨
↓
決定什麼叫「愛台灣」。
於是:
反某黨 = 愛台灣;
支持某黨 = 賣台;
或者相反。
這時「台灣認同」便從 civic identity 退化成 tribal marker。
陳之漢在 2026 年明確表示會投入地方選舉輔選,並把「拉下民進黨」作為核心政治目標之一。這正好說明平台型政治人物可以把政黨競爭重新包裝成高度情緒化、可直播、可剪輯的身份政治。
第四個難題是:認同正在從 history 轉成 affect。
過去台灣認同建構很大程度依賴:
歷史、語言、土地、政治制度、共同記憶。
現在越來越加入:
憤怒、羞辱、恐懼、驕傲、受害感、被欺騙感。
這正是裸露神經進來的地方。
一個 meme 若直接打中:
「我們被看不起」
「我們被騙」
「真正的台灣人是……」
「他們出賣我們」
它就可以繞過複雜歷史理解,直接進入 affect。
所以:
認同從「我是誰」逐漸變成「我在恨誰」。
這是所有民主社會身份政治都面臨的風險。
而在台灣,它特別危險,因為外部確實存在真實的中國軍事壓力與政治競爭。2026 年國防安全研究院委託政大所做的民調顯示,多數受訪者即使看到美中高層互動改善,仍認為中國對台軍事壓力不會下降或可能增加。
所以「威脅」不是純粹虛構的 meme。
真正困難在於:
如何承認真實威脅,又不讓所有政治認同都被威脅感吞掉。
第五個難題,是你前面說過的:玩家最後會被 meme 玩。
這一點用陳之漢看非常清楚。
當一個人的 audience 已經期待某種政治情緒,他就不能任意離開那個角色。
例如:
今天強調「反這個」;
明天改成「親那個」;
後天再整合成「我才是真正愛台灣」。
每一次轉向,都必須重新建立 narrative bridge。
於是人物本人越來越需要服務於既有 audience 的情緒結構。
這就是:
identity entrepreneur → memeplex → captive of memeplex
同樣的事情也會發生在整個社會。
一開始是:
我們創造「台灣認同」。
慢慢可能變成:
「台灣認同」要求我們只能說某些話。
一旦走到這一步,認同便從 living identity 變成 ideological enclosure。
所以真正健康的台灣認同不能只問:
「你是不是台灣人?」
還必須容許:
台灣人可以用多少種不同方式成為台灣人?
這是民主認同和民族主義認同的分水嶺。
第六個難題,也是我覺得最根本的:台灣需要的是 thick identity,演算法卻偏愛 thin identity。
thin identity 是:
一句口號、一面旗、一個敵人、一個 hashtag。
thick identity 則是:
生活、歷史、制度、地方、共同記憶、互相承認、日常實踐。
前者傳播得快。
後者活得久。
所以今天台灣認同最大的挑戰,不只是「中國認同 vs 台灣認同」。
更深的是:
meme identity vs lived identity。
也就是:
被演算法告訴你的台灣,和你實際生活其中的台灣。
這裡,我覺得可以接你自己的「裝置」概念。
台灣不是一個 slogan。
它其實是一個非常複雜的 installation:
山、海、都市、鄉村、語言、歷史、移民、原住民族、民主制度、傷痕、日常生活。
真正的台灣認同不是「選對一句話」,而是:
長期活在這個裝置裡,逐漸被它塑造,也參與塑造它。
於是我會把今天台灣認同的核心難題濃縮成一句:
台灣需要的是一個可以容納複雜歷史與多重生命的共同體;演算法卻不斷要求它把自己縮成一句容易轉傳的話。
而陳之漢這類迷因玩家最值得研究的地方,就在於他讓我們看見:台灣認同現在已不只在歷史課本、政黨與國家制度裡建構,也正在每一場直播、每一個短影音、每一次憤怒轉發裡被重新製造。
所以最後的問題也許不是:
「哪個台灣認同 meme 最強?」
而是:
台灣能不能建立一種不必靠敵人、不必靠高喚起情緒,也能持續複製的共同體認同?
這才是我認為真正難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