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s://youtu.be/E_Q7WGwAEsk?si=rW3A0EzBv2SGqAJn
我會把周其仁《尋路集:在全球網絡中尋找合適節點》(2025)的主旨,濃縮成一句話:
不要再把「中國」當作一個封閉的經濟容器來思考,而要把世界看成一張由技術、資本、人才、製造、物流與市場構成的網絡,企業要做的是在這張網絡裡重新尋找成本最低、連接最密、最有比較優勢的節點。
這其實是他從《突圍集》一路延伸下來的問題。
一、從「突圍」到「尋路」
2017年前後,周其仁把中國製造業的位置形容為一個 「三明治」:
上面是美國、日本、德國等擁有原創技術、品牌與高附加價值的經濟體;下面則是越南、印度、東南亞等更低成本的後發經濟體;中國夾在中間——
向上,原創性不足;向下,成本優勢正在消失。
所以原來那條路:
廉價勞動力 → 廉價土地 → 大規模製造 → 出口全球
已經不能再簡單複製。
到了《尋路集》,他的問題便從:
「中國經濟怎麼突圍?」
悄悄變成:
「中國企業/中國人,應該到哪裡尋找下一個節點?」
這個轉變很重要。
因為經濟活動未必非得被「國家疆界」框死。
他甚至說,地圖上的行政區域有多大、人口有多少,未必最重要;真正重要的是這個地方與世界在科技、投資、貿易、文化等方面來往的密度與品質。
也就是:
node > territory。
這點,我想你會對它特別有感。
二、《尋路集》的幾個主要論點
可以整理成五條。
第一,全球化沒有簡單「結束」,而是在重新布線。
地緣政治、關稅、科技管制確實增加,但是企業不會因此停止尋找更有效率的配置。
所以全球化由過去:
中國製造 → 全球出口
逐漸變為:
研發在 A
零件在 B
組裝在 C
資本在 D
市場在 E。
例如他反覆談美的的策略:
「從中國供全球,轉到區域供區域。」
也就是 production network 的重新節點化。
第二,不要只比較工資,要比較「總成本」。
這是理解周其仁最重要的地方。
一個地方工資很低,並不代表它有競爭力。
企業真正面對的是:
勞工成本
+土地成本
+能源成本
+物流成本
+融資成本
+交易成本
+制度成本。
所以越南工資可能低,但供應鏈成本高;中國工人較貴,但零件半小時可以送到工廠。
最後到底誰便宜,要算整體成本。
第三,中國改革開放最大的紅利之一,其實是「降低制度成本」。
這便回答你第二個問題。
周其仁對中國高速成長的解釋並不是:
中國人勤勞,
或人口多,
或政府集中力量辦大事。
他的重點反而是:
改革降低了制度成本。
北大國發院整理他談《尋路集》的演講時,也直接概括:改革開放透過改變體制機制,大幅降低「體制成本」;而對外開放本身也會倒逼國內制度成本下降。
三、那麼,什麼叫「制度成本」?
這個詞在周其仁那裡,不等於政府預算,也不只是稅。
比較精確地說:
制度成本,是由制度安排、權利界定、行政管制與政策不確定性所造成的交易和生產成本。
例如你要開一家工廠。
純粹的生產成本可能是:
- 工資
- 原料
- 機器
- 電費。
但你還會遇到:
- 能不能拿到土地?
- 產權清不清楚?
- 要辦多少證照?
- 要找多少部門?
- 合約能不能執行?
- 法院靠不靠得住?
- 政策會不會突然改?
- 地方政府會不會亂收費?
- 資本能不能自由進出?
- 外匯能不能兌換?
- 私人財產會不會忽然受到行政干預?
這些統統不是鋼鐵、水泥、人工的成本。
可是全部會變成企業的成本。
這就是 制度成本。
四、他其實承接了 Coase
如果用經濟學語言,你會很容易看到 Ronald Coase 的影子。
Coase 說:
市場交易本身不是免費的。
找價格、找客戶、談判、訂約、履約、解決糾紛,都要付成本。
《尋路集》的摘錄也明確說,市場交易需要尋價、獲客、談判、訂約、履約和處理爭議等成本。
周其仁把這個思路放進中國制度變遷:
不好的制度 → 提高交易成本
改革 → 降低交易成本
因此:
改革本身就是生產力。
這也是為什麼《尋路集》第二章有一篇很有周其仁味道的文章,題目直接叫:
〈改革是最重要的投資〉。
這句話其實很深。
蓋高速公路是投資。
蓋工廠是投資。
但是:
把一個原本需要二十個章的制度改成兩個章,也是投資。
而且可能報酬率更高。
五、所以「制度成本」最簡單的理解是什麼?
我會給你一個周其仁式的公式:
企業總成本
=
生產成本
+
交易成本
+
制度成本
其中制度成本可以理解成:
制度成本
\approx
不清楚的產權
+
行政摩擦
+
政策不確定性
+
權力尋租
+
契約執行困難
+
市場准入障礙
制度愈好,
「辦成一件事」所需要浪費的能量愈少。
制度愈壞,
一件原本很簡單的事情,就需要:
找關係、蓋章、請客、等待、揣摩政策、規避官僚、承擔突然被改規則的風險。
這些全是成本。
六、這也解釋了《尋路集》那個奇怪但重要的副標題
「在全球網絡中尋找合適節點」
不是一句企業全球化的漂亮話。
它其實意味著:
如果某個地方
工資便宜,但是制度成本太高,
你就走。
如果另一個地方
工資較高,但產權穩定、法治可靠、物流順暢、人才集中、市場巨大,
反而可能更便宜。
因此企業真正比較的不是:
中國 vs 美國 vs 越南
而是:
深圳研發
+越南製造
+新加坡融資
+美國市場
+歐洲設計
這一組 network configuration,跟另外一組 configuration,誰比較有效率。
所以我認為《尋路集》真正值得記的一句話不是「出海」,而是:
疆域思維 → 網絡思維。
這也就是你我先前談過的 node rather than territory。
而周其仁最近接受訪問時說得更露骨:談到中國制度成本還有沒有下降空間,他回答:
「制度不改,矛盾難解決。」
但接著就是:
不必只困在一個地方,應當全球布局,在全球網絡裡尋找合適節點。
換句話說,《尋路集》深處其實藏著一個頗不尋常的轉變:
如果制度改革暫時走不動,企業就用空間移動來迴避制度成本。
這恐怕才是「尋路」二字最有意思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