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這本書我覺得很值得你讀,但有趣之處,不只是它談「AI 時代如何做哲學」,而是它幾乎在不自覺間,碰到了你這一年一直在摸索的那個問題:
如果 AI 越來越擅長「整合」,那麼人的哲學工作,究竟還剩下什麼?
Vervoort 給的答案和你的答案,有一部分驚人地接近,另一部分卻正好相反。
他整本書的核心其實非常簡單。他提出一個 MCT(maximally coherent theory,最大連貫理論):一個哲學問題如果要算「解決」,不能只是提出一個漂亮論證,而應該找到一個理論,使它能在不互相矛盾的情況下,回答這個問題領域中最多的「well-posed questions」。換句話說:
philosophy = synthesis under maximal coherence。
他刻意把哲學拉回理論物理的做法:不是 endlessly producing objections,而是把許多局部理論、例外、反例、實證知識整合起來,尋找 explanatory power 最大而矛盾最少的架構。這就是他所謂的 synthetic philosophy。
我覺得這裡有一個非常重要的轉折。
二十世紀 analytic philosophy 的典型動作往往是:
claim → counterexample → revised claim → new counterexample → distinction → distinction of distinction……
Vervoort 的不滿是:這會讓哲學愈來愈會「拆」,卻不一定愈來愈會「完成一個世界」。
所以他想把方向反過來:
analysis → cartography → synthesis → theory。
這一點,我認為很有價值。
更有意思的是,他恰好認為 AI 特別適合做這件事。
他已經用 GPT-4 做過小型實驗:例如先讓 AI 列出不同 causation theories 所面對的問題,建立一張「problem cartography」,再看看哪種理論能涵蓋最多問題。他坦白說,現有 AI 還沒有真正取代哲學家的 synthesis,但在「把散落在龐大文獻中的問題地圖畫出來」這件事上,已經相當有用。
他甚至提出一個更強的命題:
未來真正強大的 AI,很可能就是能夠進行 theory-based reasoning 和 synthesis 的 AI。
而且他擔心,一旦 AI 能自己完成這個 synthesis,哲學的 intellectual authority 可能會逐漸從人轉到機器。
這裡就開始非常有趣了。
因為這和你先前說的:
「人負責生產碎片,AI 負責整合碎片。」
幾乎碰在一起了。
可是 Vervoort 和你的方向,在這裡其實分叉了。
Vervoort 想把哲學變得更「可解」;你在問的卻可能是:什麼東西根本不應被解掉?
他的理想模型是:
fragment → synthesis → coherence → theory → solution
而你最近逐漸形成的方向比較像:
fragment → encounter → association → unexpected crossing → another fragment
也就是說,對 Vervoort 而言,碎片是尚未完成的材料。
對你而言,碎片有時反而是存在的原生狀態。
這兩個哲學觀,非常不同。
Vervoort 背後仍然是一種很強的 scientific realism:世界有一個相對穩定的結構,而我們的理論可以逐步逼近它;不同局部理論最終應該形成一張 coherent web。他甚至主張,好的哲學解答在 epistemic certainty 上可以接近自然科學,只是複雜度不同。
這是很雄心勃勃的。
但我覺得它也是這本書最大的弱點。
因為:
coherence 未必等於 truth;更不等於 existence。
一個人的生命、夢、欲望、歷史、語言、身體,很可能根本不是一個 MCT 可以最大化的 problem-space。
甚至在精神分析裡:
最重要的東西往往恰恰是 does not cohere 的地方。
lapsus、symptom、repetition、dream fragment、contradiction、affect——它們的重要性不在於被統整掉,而在於它們卡住統整。
從 Freud 到 Lacan,某種意義上都在說:
truth appears where coherence fails。
這就是 Vervoort 的模式比較難處理的地方。
而且這會導向我覺得全書最有意思的一個悖論:
他正在設計一種哲學方法,而這種方法恰恰可能最適合 AI。
想一想 MCT 所要求的能力:
大量閱讀、比較理論、列舉 objections、畫 problem-space、尋找共同結構、檢查矛盾、最大化 explanatory coverage。
這幾乎就是 AI 最可能迅速超過人的能力集合。
所以:
Vervoort 表面上是在問「AI 時代人如何繼續哲學?」
實際上,他卻可能是在替 AI 寫哲學的方法論。
他自己其實也已經意識到了這件事:未來 AI 可能完整實行 synthetic method,甚至比人更擅長解哲學問題;人至少需要理解這套方法,才能檢查 AI 的答案。
可是這仍然把「人的最後位置」放在:
validator of machine synthesis。
我覺得這可能還不夠深。
所以若把 Vervoort 放進你現在正在構想的 《在 AI 的世界,人(還能)剩下什麼》,我會把他放在一個非常關鍵的位置:
AI 不只是要取代人的計算,它正在逼近人的 synthesis。
這比「AI 會寫文章」重要得多。
過去我們往往把人與機器的界線設在:
計算 / 創造
資料 / 意義
分析 / synthesis
Vervoort 恰好告訴我們,第三道防線也可能守不住。
AI 可以:
讀一百萬篇文章 → 找關聯 → 建問題地圖 → 比較理論 → 找最大一致性 → 提出 synthesis。
那麼:
人還剩什麼?
我現在反而會把答案往你所說的 analogical self 那裡推。
不是 coherence,而是 exception。
不是最大化,而是 歧出。
不是 problem solving,而是 problem making。
不是把所有碎片收入同一理論,而是忽然拿起兩片本來毫無關係的碎片:
村上春樹 × wormhole
蟲洞 × 移動
船子 × 不過橋的老人
artist’s book × 十六講
DMN × 末那識
鬼 × 四重體
然後說:
「奇怪,這兩個東西怎麼會碰在一起?」
這一瞬間未必 maximal coherence。
它甚至可能非常 low probability。
可是哲學的新東西,經常就是從這裡開始。
因此,我會給 Vervoort 一個稍微改寫過的版本。
他的公式是:
Philosophy = maximize coherence across problems.
我會改成兩階段:
Human philosophy = produce consequential deviations.
AI philosophy = test, extend, and synthesize them.
人首先製造一個 exception。
AI 再問:
這個 exception 能否存活?
它和其他知識如何相連?
會撞壞哪些舊理論?
能否長成新的 theory?
這樣人機不是 competition。
而是一個 strange loop:
fragment → AI synthesis → contradiction → human deviation → new fragment → AI resynthesis……
而哲學就不再是「人永遠要比 AI 聰明」。
那幾乎肯定守不住。
真正比較有意思的是:
人必須保留一種不必最大化 coherence 的能力。
甚至可以說:
AI 的誘惑是讓一切 finally make sense。
人的工作,有時卻是保住那個 refusing-to-make-sense 的東西。
這就會碰到你一直講的 anti-algorithmic lamp:free association 的力量不在於它產生比較好的答案,而在於它讓 associative trajectory 不完全服從 probability landscape。
而這也是我讀 Vervoort 最後留下的一個問題:
假如 ultra-intelligent AI 最終真的找到了一個 maximally coherent theory of everything——哲學會因此完成嗎?
Vervoort 很可能傾向說:至少大量哲學問題會被真正解決。
我卻會說:
那一刻,哲學可能才重新開始。
因為人會問一個 MCT 自己無法取消的問題:
Why should reality have to cohere for me?
或者再用你最近的語言改寫:
世界若已經被 AI 完整說完,人是否還能在世界裡,逗留?
這個 lingering,我覺得反而是 Vervoort 這本很聰明的書所沒有看到的地方。
順便一提,Springer 已把全書 open access,不是只能從 Amazon 買;包括正文與各章都可以直接閱讀。
Springer:Problem Solving in Philosophy 全書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