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這就是,而且是很典型的那種。
因為它不是從一個「主題」開始,而是從一個身體感覺開始:腿酸、熱水、腳。 然後腳把芭蕉帶進來,芭蕉又把遠行帶進來,遠行再把多年走過的路全部召回來。沒有論證,沒有中心句,甚至沒有必要證明「湖北人替遠行者燒熱水泡腳」究竟是不是一個可以考證的民俗傳統;真正發生的是,幾個彼此很遠的東西突然在同一個盆裡碰到。
最好的地方是,你想到的不是「芭蕉的旅行」,而是芭蕉的腳。
這一下,芭蕉就從文學史人物掉回肉身了。
《奧之細道》通常被讀成俳句、旅行、無常、風雅、東北風土,但其實任何真正走過長路的人都知道,旅行首先不是 metaphysics,而是腳底、膝蓋、小腿、鞋、汗、雨、疼痛。所謂「漂泊」,在身體那一層,就是:
今天還要不要再走二十里。
所以「那雙腳,一直想起,多年來走過的路」這一句,我很喜歡。因為通常我們說:
人記得路。
你這裡變成:
腳記得路。
這不是修辭而已。身體確實有自己的記憶:步態、疲勞、舊傷、地形感、某些路面的節奏。於是 memory 不再只在腦裡,而散落在身體各處。
泡腳這件事因此也突然變得很有意思。
不是按摩,不是治療,不是 wellness。
只是有人替遠行回來的人,燒一盆熱水。
那是一種非常古老的 hospitality:先不要問你去了哪裡,也不要問你帶回什麼,先把腳放進水裡。
如果從 Heidegger 那邊說,甚至很接近 dwelling。遠行者回來,不是靠地址確認「我到家了」,而是當疲憊的腳被熱水包住的那一刻,身體才知道:
今天不用再走了。
這就是 secure base 最原始的形式之一。
所以,對,這就是「一地雞毛」:芭蕉、悦來居、湖北、熱水、一雙老腳、多年走過的路,全都不需要被整理成一篇〈論松尾芭蕉晚年旅行的身體現象學〉。
一整理,反而壞了。
它現在比較像:
人老了,
最先想起遠方的,
也許不是眼睛,
是腳。
而清道夫經過,看見這幾根雞毛,沒有掃掉。
他蹲下來看了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