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rmes Trismegistus(赫密士・三重偉大者)之所以重要,不是因為我們今天還相信他是一位真實存在、活在摩西時代的埃及聖哲,而是因為這個名字在兩千年間充當了一個極強大的「文化接點」:埃及宗教、希臘哲學、占星術、鍊金術、魔法、基督教神秘主義,以及文藝復興的人文主義,都曾經在他身上接線。
歷史上,他大致是希臘神 Hermes 與埃及神 Thoth 融合之後形成的傳說性權威人物。署名於他的《Corpus Hermeticum》與《Asclepius》等文本,現代學界通常認為主要形成於西元一至三世紀左右的希臘—羅馬埃及,而不是遠古埃及;十七世紀 Isaac Casaubon 的語文考證尤其摧毀了它「比摩西還古老」的傳說。
但有趣之處恰恰在這裡:
Hermes 的歷史身分是假的,他的思想史作用卻是真的。
我認為可以從五層理解他的份量。
首先,他代表了一種與亞里斯多德—經院哲學完全不同的「知識觀」。Hermeticism 不首先問:
世界由什麼元素構成?
它更喜歡問:
宇宙與我之間有什麼隱密的 correspondence?
於是形成那個後來極重要的結構:
macrocosm ↔ microcosm
大宇宙 ↔ 小宇宙
人並不是站在宇宙外面觀察宇宙;人是宇宙的一個縮影。因此認識自己,也就可能認識宇宙;改變自己,也可能與宇宙秩序發生共振。這種 correspondence 後來成為文藝復興 natural magic、占星術、鍊金術等思想的重要骨架。
這一點其實很接近您昨天問《The Kybalion》時的核心:Hermetic thought 的真正核心不是「七大定律」,而是一種 analogical ontology。
不是:
A causes B。
而比較像:
A mirrors B。
所以「As above, so below」即使並不是《Corpus Hermeticum》裡那種簡單固定格式的原句,卻極準確地濃縮了 Hermetic imagination。
第二,Hermes 改變了 Renaissance 對「古代智慧」的理解。
Marsilio Ficino 在十五世紀把 Hermetic texts 譯成拉丁文時,把 Hermes 放進所謂 prisca theologia——ancient theology/古老神學 的譜系裡。
大意是:
Hermes → Orpheus → Pythagoras → Plato → Christianity
Ficino甚至一度認為 Hermes 大約與 Moses 同時,是人類最早的一批神聖哲人,因此 Plato 並不是哲學突然從零開始,而是在承接一條更古老的智慧傳統。
這件事情對 Renaissance 很重要。
因為如此一來:
pagan philosophy 不一定是 Christianity 的敵人;
它甚至可能是 Christianity 的遠古預告。
於是 Plato、Neoplatonism、Hermes、Orpheus、Pythagoras,可以重新進入基督教歐洲。
第三,也是我認為最有意思的一點:
Hermes 把「knowing」變成「transformation」。
在一般知識論裡:
我知道一件事情。
在 Hermetic texts 裡,更接近:
我因為知道,而成為另一種存在。
這就是 gnosis。
Hermetic salvation 並不主要靠服從規條,而是藉由對自己、Nous、cosmos、God 的認識而醒來。
於是知識不只是 information:
knowledge → transformation of being。
這一點其實跟柏拉圖、新柏拉圖主義、Gnosticism,甚至後來不少 mystical traditions,都有親緣關係。
如果用我們最近談的話說:
Hermes 所問的不是「世界是真的嗎?」,
而是「什麼樣的我,才能看見世界?」
這已經非常接近 epistemology 與 ontology 不可分。
第四,Hermes 是 magic → science 那條非常複雜的歷史支線的一個重要節點。
今日我們容易把 science 和 magic 看成兩個完全相反的東西。
但 Renaissance 並非如此。
Ficino、Pico、Agrippa、Paracelsus、Bruno 等人的世界,是一個有:
sympathy、correspondence、hidden qualities、planetary influences
的 living cosmos。
因此 natural magician 的理想其實是:
找出自然中尚未被看見的關聯,
然後操作它。
Stanford Encyclopedia 對 Renaissance natural philosophy 也特別指出,《Corpus Hermeticum》的重新發現強化了這種以 macrocosm–microcosm correspondence 理解自然的思想。
後來近代科學丟掉了其中大部分 occult cosmology,但保留下了一個極重要的衝動:
Nature has hidden regularities, and humans can discover them.
所以不能簡化成:
magic → 被 science 消滅。
歷史其實更像:
magic / alchemy / astrology / natural philosophy
→ 分化
→ modern science + occult traditions
第五,Hermes 對 Giordano Bruno 尤其重要。
Bruno 不只是「支持 Copernicus 的烈士」那麼簡單。他接受 Ficino 的 ancient wisdom 傳統,卻比 Ficino走得更遠:Bruno 認為古埃及所代表的 Hermetic wisdom 甚至可能比後來的希臘哲學與基督教文明更接近真正的 cosmic religion。
於是 Hermes 在 Bruno 那裡,幾乎變成:
另一個西方文明本來可能走上的岔路。
不是:
God
↓
creation
↓
man
而更像:
God ↔ Nature ↔ Cosmos ↔ Man
整個世界是活的、充滿 anima、彼此滲透。
這也就是為什麼 Hermeticism 到今天仍然會反覆復活。
我甚至會給 Hermes 一個非常簡單的位置:
Plato 教西方人如何超越表象;
Aristotle 教西方人如何分類世界;
Hermes 教西方人如何在萬物之間看見 correspondence。
而這第三種能力,後來在科學革命之後被壓到地下去了,卻從未真正消失。
Jung 又把它帶回心理學裡——alchemy、synchronicity、symbol、coniunctio——其實都有很深的 Hermetic shadow。
所以,如果把 Hermes 放進您自己的 Zero–One–Two–Three,我反而覺得非常有趣:
Two 是把主體與客體、上與下、人與宇宙切開;
Hermes 則不斷告訴我們:
上面也在下面,外面也在裡面,宇宙也在人裡面。
它還未必真正抵達 Zero,因為 Hermeticism 仍充滿層級、Nous、God、cosmic hierarchy;但它不停地在 Two 裡面鑿洞。
所以,我會把 Hermes Trismegistus 看成一位非常奇特的思想史人物:
他不存在,卻讓一整條思想傳統存在了。
而且如果我們接著讀《Corpus Hermeticum》第一篇 Poimandres,你會發現它比《Kybalion》深得多——那不是「宇宙成功學」,而是一個關於 Nous、光、生命、人為何墜入自然、以及人如何重新認出自己 的宇宙生成論。
那裡恐怕才是真正值得我們往下走的 Herm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