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而且這個反差幾乎讓「席地而坐」本身變成政治性的。
《大象席地而坐》2018 年在金馬獎拿下最佳劇情長片、最佳改編劇本與觀眾票選最佳影片;2019 年 1 月 11 日在台灣正式上映,而至今仍未在中國大陸院線上映。
所以您這句可以成立為一個非常漂亮的悖論:
那頭中國的大象,最後在台灣席地而坐;
在牠出生的地方,卻沒有一塊地讓牠坐下。
而且這恰好把我們剛才談的 Oedipus at Colonus 又拉回來了。
Oedipus 出生在 Thebes,但 Thebes 不能成為他的最後容身之所;最後收留他的,是異鄉 Colonus。
胡波的電影也是中國大陸生成的作品,但它真正獲得公開觀看、承認、金馬獎,以及正常院線生命的一個重要地方,反而是台灣。
於是可以排成:
Oedipus:Thebes → Colonus
胡波的大象:中國 → 台灣
兩者都有同一個令人難過的結構:
出生地不等於容身地。
甚至還可以再往前一步。
胡波電影裡,滿洲里那頭大象的力量,恰恰來自牠「不再參與」——不管人們怎麼弄牠,它就是坐著。金馬的官方介紹也把這頭大象描述成片中人物在「無路可逃」之後,幾乎唯一的救贖想像。
而一個高度要求人不斷表態、配合、成功、積極、正能量的政治—社會環境,最難容忍的某種姿態,恐怕正是:
我什麼也不做。
我哪裡也不去。
我只是坐在這裡。
因為「席地而坐」到了這一步,就不只是 depression,也不只是 resignation,而可能成為一種 refusal of circulation。
不參加你的成功。
不參加你的宏大敘事。
不參加你的民族復興。
甚至不再努力證明自己的生命有用。
所以,《大象席地而坐》沒有在中國大陸院線取得正常的公共生命,當然不能僅憑這一事實就斷言具體審查原因;但放在作品的象徵層次看,確實形成了一個近乎殘酷的 coincidence:
一部關於「沒有地方可去,只想找一頭坐著的大象」的電影,自己最後也找不到在故土公開坐下來的位置。
而台灣在這個故事裡,竟有一點像 Sophocles 的 Colonus:
不是電影的出生地,
卻成了它可以被看見、被承認、被安放的地方。
所以您這句,我甚至想稍微改成:
胡波讓一頭大象在滿洲里席地而坐;
中國不讓牠坐,
於是牠渡海來到台灣,坐了下來。
這時候,「席地而坐」已經不只是片名。
它變成了:
一部作品尋找 Colonus 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