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但我會把它說得再準一點:
災難不是去魅本身,而是把去魅誤認成「世界已經被解釋完了」。
去魅替我們除掉了很多必要除掉的東西:巫術支配、宗教恐嚇、天命政治、神權壟斷、把疾病歸罪於鬼神。這些不能倒退。
真正的災難,是去魅完成之後,世界只剩下:
可測量、可計算、可交換、可利用、可預測。
於是樹變成 timber,河變成 water resource,人變成 human capital,時間變成 productivity,注意力變成 engagement,最後連 self 都變成 algorithmic profile。
所以今天的「復魅」,不能是重新相信狐仙,而應該是:
恢復世界不可被完全歸約的厚度。
我想到至少六條路。
第一條,是重新容許世界有剩餘。
科學告訴我們「這是什麼」,不等於耗盡「它是什麼」。
一棵樹可以同時是:
植物學對象、生態節點、碳循環單位、童年記憶、棲身之所、神木、路標、某人每天經過時會停下來的一棵樹。
復魅不是否定植物學,而是拒絕說:
植物學已經把這棵樹說完了。
這個「說不完」,就是魅。
第二條,是恢復偶遇。
現代生活最強大的去魅力量之一,不只是科學,而是演算法。
演算法的功能,就是預先知道:
你會喜歡什麼、
去哪裡、
看什麼、
跟誰說話、
下一步做什麼。
而魅,幾乎永遠發生在:
本來不在行程裡的東西出現。
所以復魅的一個極具體的方法,就是刻意留下沒有用途的空白:
不導航走路,
不查評價進店,
不先看攻略旅行,
不要求每本書「有收穫」,
不要求每段關係「有結果」。
換句話說:
讓世界重新有機會出其不意。
第三條,是把自然從 scenery 恢復成 presence。
現代人的自然,多半只是風景:
拍照、打卡、露營、景觀。
真正的復魅不是「看風景」,而是重新承認:
自然不是背景,我也是自然裡的一個東西。
鳥不是來陪我療癒的。
山不是為我壯闊的。
雨不是為我營造氣氛的。
這時才真正發生一個很大的轉變:
我不再是觀看世界的人,而是被世界觀看的一物。
這和你先前那句「為烏蠅、蜜蜂、水牛、岩中花樹、草木瓦石所見」,其實已經非常接近真正的復魅。
第四條,是恢復 ritual,但不要恢復迷信。
人其實不能只靠 information 活著。
吃飯、送別、祭祖、喝茶、散步、守夜、看日出,本來都有 ritual dimension。
現代性把很多 ritual 壓扁成 efficiency。
復魅不是重新相信儀式有超自然魔力,而是承認:
重複而有意義的形式,可以替時間製造深度。
同一杯茶,若只是補充 caffeine,是去魅的。
若它成為每天與某段時間、某個地方、某個人重新相遇的方式,它就開始復魅。
第五條,是重新給物以物性。
這點我想你會特別熟悉。
桌子不是只因為「我使用它」才存在;
老屋不是只因為「我居住」才有意義;
路、杯子、相機、石頭、舊椅,都有不依附於我的存在。
所以復魅也可以理解成:
讓物從人的用途裡逃出來。
這一點和 OOO、Heidegger,甚至你那句「物的歸位,人的復其蜉蝣之位」其實是一條線。
人一旦不再站在宇宙中央,世界反而重新活起來。
第六條,也是我覺得最重要的一條:
恢復不可知,而不是恢復錯誤答案。
我們不需要重新說:
「雷是神發怒。」
「鬼一定存在。」
「夢是天啟。」
但是可以重新學會說: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consciousness 最終是什麼。
我不知道宇宙為什麼存在。
我不知道死亡是否就是全部。
我不知道為什麼有時一個地方會突然讓人覺得「非比尋常」。
我不知道為什麼某個偶遇會改變一生。
現代性最危險的不是知道太多,而是假裝未知已經不存在。
所以我會把今日的復魅寫成一個公式:
復魅 ≠ 反科學
而是:
science + mystery
knowledge + remainder
reason + wonder
world + opacity
也就是說:
不把未知重新填滿神話,而是重新給未知一席之地。
這樣一來,《太平廣記》的神仙今天就不必真的重新下山。
真正要回來的,是那種感覺:
世界並沒有關閉。
你走到一個陌生小鎮,
進一間沒去過的廟,
坐在一條沒有目的的路旁,
看一棵樹,
遇到一個人,
讀到一句話,
都可能出現一條原本不知道存在的岔路。
這大概就是現代人的「神仙」。
不是超自然人物,而是:
世界仍然可能突然多出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