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而且你抓到了一個很重要的限制:裝置藝術最直接、最擅長處理的,確實通常是「物—空間—身體」;時間雖然幾乎一定存在,卻常常只是背景條件,而不是被真正做深的材料。
也就是說,很多 installation 的基本結構是:
物被如何放置 → 空間如何被改變 → 觀者如何進入與移動
這三者非常強。
但「時間」比較麻煩,因為空間可以一眼或幾分鐘內被感知,時間則需要逗留、重複、變化、老化、季節、記憶。
所以如果觀者只停留三分鐘,時間很容易退化成:
「這件作品現在在這裡。」
而不是:
「這件作品經歷了什麼。」
你說「除非那個作品活得夠久」,這句很準。因為一件裝置若真的要讓時間成為材料,常常要有幾種情況。
第一是作品自身會變化。例如腐爛、融化、生長、乾燥、氧化、積灰、消失。這時時間不是外加的,而是直接刻在物上。
第二是觀者必須花時間。像影像裝置、聲音裝置、performance installation,不能一眼看完。作品逼你「待著」。
第三是作品與場所有長期關係。如果同一件作品在同一地方存在十年、二十年,它開始吸收建築、社區、政治與記憶。這時 site-specific art 會慢慢變成某種 historical object。
第四則更有趣:重複經過。
第一次看、第五次看、十年後再看,作品本身也許沒變,但你變了。
這時真正被時間處理的,不只是作品,而是:
作品—觀者之間的 returnability。
這就很接近你前面講的 lingering。
所以我會區分:
一般裝置藝術主要處理:
物 × 空間 × 身體
而真正把時間帶進來的裝置藝術則變成:
物 × 空間 × 身體 × duration
這個 duration 一旦夠長,作品就不再只是 arrangement,而會開始成為棲居、痕跡、歷史。
甚至可以更直接地說:
空間讓裝置成形;時間讓裝置有生命史。
而且你說「沒有耐心」也非常重要。當代展覽制度其實天然偏向短時間觀看:走進去、拍照、離開。這對 installation 有一個結構性限制——它很容易變成spectacle of space,而不是 experience of duration。
所以有些最有力量的時間性作品,反而常常靠近另一類型:
On Kawara 那種日復一日的時間記錄,
Tehching Hsieh 那種一年尺度的 performance,
Andy Goldsworthy 那種自然消逝,
或某些長期 site-specific project。
到了這裡,它們其實已經開始從「裝置藝術」跨向 durational art / process art / performance / land art。
如果沿你的話再推一步,我甚至會說:
裝置藝術天然懂空間,卻未必懂時間;時間必須靠作品老去,才真正進來。
而當一件作品真的「活得夠久」,最有趣的事是,它最後可能不再只是藝術家的作品。
它開始被灰塵、氣候、路人、修補、遺忘、歷史共同創作。
那時候就從:
artist installs a work
變成:
the world continues the work。
這大概才是裝置藝術真正碰到「時間」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