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懂你這句話的意思,而且它其實不是在談宇宙學,而是在談一種存在論上的比例感。
如果世界本身是有限的,生命又有限,那麼有限會顯得像是雙重封閉:外面沒有更多,裡面也沒有更多。死亡於是容易被感受到,不只是「我結束」,而是「一切也像跟著縮小」。
但如果世界是無限的——不論這個「無限」最後是宇宙學上的、時間上的,還是只是存在論上的開放性——那麼個體生命的有限就會變成另一回事:
不是世界到我為止,而只是我到此為止。
這兩句差很多。
前者像斷裂,後者像退場。
所以你說:
世界是「讓人放心的」無限,生命才能是「讓人心甘情願的」有限。
我覺得很準。因為讓人安心的未必是「我不死」,而可能恰恰是:
即使我死了,世界仍沒有耗盡。
甚至更進一步:
不是世界替我保存什麼,不是我必須以靈魂、記憶、作品繼續存在;而只是:
星星還會形成,陌生的生命還會出現,還有我永遠不會知道的地方、事物、關係與事件。
於是死亡不再要求一個「我的延續」來抵銷它。
這和一般宗教式 immortality 很不一樣。宗教常說:
你還會繼續。
你這句話比較像:
不必是我繼續;只要世界沒有結束,就夠了。
我甚至覺得,這跟你近來一直說的「人的復其蜉蝣之位」非常接近。
蜉蝣之所以可以只活一日,不是因為一日很長,而是因為:
天地並不只活一日。
個體之短,必須嵌在世界之長裡,才不至於成為荒謬。
所以真正讓人心甘情願的,不是 eternal self,而是:
\text{finite self} \subset \text{open-ended world}
而不是:
\text{finite self} \subset \text{finite everything}
前一個世界裡,我可以離開。
後一個世界裡,離開像是整個存在一起關燈。
也因此,「另一個宇宙」對你而言,也許真正迷人的地方並不是科幻式的「那裡住了什麼人」,而是它保留了一件更根本的事情:
Reality 不必被我們所看見的這一小段耗盡。
這件事本身,就足以讓有限的生命稍微變得可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