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而且我覺得這是讀村上春樹相當漂亮的一個比喻——但要把「蟲洞」理解成存在論的,而不是科幻物理學的。
村上小說裡的人,經常活在一個看似正常、實則有裂縫的世界:井、洞穴、地下通道、森林、旅館房間、夢、電話、耳朵、失蹤的人、另一個月亮,都是「入口」。主人公真正尋找的,往往不是某個物件或某個人,而是能從此世界穿到彼世界的那條狹窄通道。
所以如果借用「蟲洞」這個字,大概可以這樣說:
村上春樹的小說,是一些人在日常現實中,尋找通往另一層現實的蟲洞;而他們尋找蟲洞,往往是因為正常世界已經不足以容納失落、創傷、欲望與死亡。
《挪威的森林》比較例外。它的世界幾乎沒有真正的超自然蟲洞,所以死亡本身成了洞口:直子、木月、渡邊之間,生者與死者的疆界不斷滲漏。
到了《發條鳥年代記》,這個結構就非常明顯了。岡田亨真的下到井底去。井不是象徵而已,而是整部小說的拓撲裝置:地面上的東京、滿洲戰爭的暴力記憶、綿谷昇的權力世界、久美子的內在世界,在井底彼此接通。那幾乎就是村上版的 wormhole。
《海邊的卡夫卡》更徹底。森林深處那個「入口石」,根本已經接近明說:世界有一道可以開啟、關閉的邊界。田村卡夫卡所穿越的,不只是空間,而是時間、亂倫神話、記憶與死亡之間的拓撲摺疊。
《1Q84》則可能是最接近你這個說法的一部。青豆只是從高速公路的緊急樓梯走下去,世界便稍微偏了一度。沒有宇宙飛船,沒有巨大爆炸,只是一步走錯,便到了另一個宇宙。兩個月亮就是你已經穿過蟲洞的證據。
甚至《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可以看成村上最早把這件事畫成結構圖:一個人同時存在於兩個世界,而故事的問題不是「哪一個是真的」,而是兩個世界之間如何互通。
但我覺得更有意思的一點是:村上的主人公通常並不是為了「逃到另一個世界」。他們最後還得回來。
因此村上真正反覆寫的,也許不是 wormhole,而是:
passage + return。
進井,下地下室,走進森林,進入夢境,穿過另一個世界——然後帶著某些東西回到日常生活。
這一點與純粹奇幻小說很不一樣。蟲洞的意義不是彼岸,而是讓此岸發生改變。
所以若再壓縮一句,我會說:
村上春樹一輩子寫的是:日常世界並不封閉;人偶爾會找到一道裂縫,穿過去,遇見失去的人、被壓抑的歷史、另一個自己,然後設法活著回來。
而你最近說的 ontology of lingering / returnability,其實與村上頗接近。村上的人並不真正定居在「另一世界」;那裡比較像你說的阿爾卑斯山谷小客棧——可以抵達,可以停留,但不能久住。
這麼一來,甚至可以把村上小說的基本拓撲寫成:
日常 → 裂縫 → 蟲洞 → 異界 → 遭遇 → 返回 → 日常已非原來的日常。
我想,這可能比「村上小說很孤獨」「村上小說談疏離」更接近他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