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Deleuze/Guattari 那裡,概念(concept)和命題(proposition)不是同一層次的東西。
最簡單地說:
命題是在說「某件事為真或為假」;概念是在創造「某件事可以怎麼被思考」。
例如:
「水在一個標準大氣壓下於 100°C 沸騰。」
這是一個命題。它有真值條件,可以被驗證、反駁、修正。
但「becoming」、「difference」、「rhizome」、「assemblage」不是這種東西。你不能直接問:
「rhizome 是真還是假?」
這個問題本身就不太對。
因為 rhizome 是一個概念裝置。它讓你能把某些現象不再理解為樹狀、中心化、階層式結構,而改從多點連結、非中心、斷裂後可再連結來思考。
所以:
命題描述世界。
概念改造我們能如何切入世界。
再精確一點,命題通常有主詞—謂詞結構:
X 是 Y。
X 導致 Y。
A 大於 B。
它處理的是 states of affairs,也就是事態。
而概念不是這樣。概念包含多個成分,而且那些成分彼此構成一個新的問題空間。
比如 Deleuze 的 difference,不是命題:
「差異很重要。」
這句只是命題。
真正的「difference」概念,是整套操作:拒絕把差異理解為兩個既存身份之間的差;主張差異可以先於 identity;重複也不是同一物的複製,而是差異的生產。
所以概念比較像:
一台思考機器。
命題比較像:
這台機器運作後產出的一句可判真假陳述。
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差異:命題可以被抽離語境;概念通常不能。
例如:
「巴黎是法國首都。」
這個命題在哪個哲學體系裡都大致一樣。
但「substance」在 Aristotle、Descartes、Spinoza 那裡,不是同一概念。因為概念是長在一個 plane of immanence 上的,它和周圍其他概念一起形成系統。
因此 Deleuze 很不喜歡把哲學概念當成字典詞條。
「概念」不是:
term = definition
而比較像:
problem + components + relations + philosophical plane
再說一個更關鍵的地方。
命題追求的是:
truth / falsity
概念首先追求的不是「真假」,而是:
consistency、necessity、productivity
也就是:
這個概念是否抓到一個真正的問題?
它內部是否站得住?
它能不能打開新的思考可能?
所以你可以有一個語法完美、邏輯正確的命題,但它哲學上很貧乏。
相反,一個偉大概念,有時甚至很難在一開始被翻譯成幾個清楚命題。
例如 Nietzsche 的 ressentiment。
它不是一句話。
它是一個概念機器。一旦你接受它,就會重新看待:
道德、報復、無力、價值創造、善惡。
所以我會這樣區分:
而 Deleuze 最有意思的一點是:
哲學不是把概念變成命題,而是讓概念保持其不可被命題完全耗盡的部分。
因為一旦一個概念能被一兩句命題完全說完,它往往就不再是有生產力的哲學概念,而只是定義。
所以你也可以記成一句:
命題告訴你「事情是怎樣」;概念改變「事情還可以怎樣被想」。
這個差別其實非常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