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我覺得如果把「三易」當作一條思想史的隱喻來看,最迷人的正是那個次序:山 → 地 → 天;艮 → 坤 → 乾。 但先把考證界線畫清楚:傳統確實把《連山》配夏、《歸藏》配殷、《周易》配周;《周禮》也確實記「三易」為《連山》《歸藏》《周易》。可是「夏易必為《連山》、商易必為《歸藏》」主要是後世經學傳統,不能當作已被考古直接證實的歷史事實。王家臺秦簡證明古代確有與《歸藏》密切相關的易占文本,但其抄寫與成書年代遠晚於商;甚至文本中已有周代人物,因此不能把現存《歸藏》直接視為商代原書。
可是,一旦把它當成文明自我理解留下來的象徵結構,就非常有意思。
《連山》首艮,傳統解釋是「山山相連」。艮本身又有止、界限、凝固、成形的意味。若把它象徵化,可以說這是一個:
山岳性的世界。
世界首先以地景出現。
山、水、季節、方位、部落居地——人在其中,而不是站在它之上。
所以:
連山:世界是 place。
到了《歸藏》,傳統說它以坤為首,《禮記》甚至保存「吾得坤乾焉」這個很耐人尋味的語序;後世注家因此把它理解為殷易「先坤後乾」。
如果我們把這個傳統記憶與已知商代宗教結構放在一起讀,忽然非常有味道:
坤=地。
歸=回來。
藏=藏入。
這是一個向下的宇宙。
人死了,入地。
祖先在另一個不可見世界。
牲、人、酒、器物透過祭祀送往那裡。
商王則不斷透過卜問,把死者世界重新叫回活人的政治中。
所以我會把《歸藏》這個名字理解成一個極漂亮的商文明意象——不是說這就是已經證實的商代哲學,而是:
萬物從地而出,又歸於地;
活人的世界,建立在埋藏於地下的死者之上。
於是:
歸藏:世界是 tomb。
這就開始碰到《翦商》的核心了。
晚商的政治宇宙,本來就是一個非常強的:
祖先—地下—祭祀—王權
體系。
王權的合法性朝後看。
「我是誰?」
答案是:
我是這些祖先的後代。
而祖先又透過卜辭不斷介入今日。
這是一種非常深的 retrospective ontology:
權力由過去而來。
但到了《周易》,第一卦忽然是:
乾。
第二卦才是坤。
這個順序非常值得想。
因為如果我們把「坤乾 → 乾坤」當作文明象徵,商周之折就幾乎可以寫成:
地先於天
→
天先於地。
當然,這不能當作「周人故意改卦序以革命」的歷史證據;目前沒有足夠材料證明如此。
但作為思想史 interpretation,太漂亮了。
商人的 legitimating chain 比較像:
祖先 → 王。
周人面臨的根本問題卻是:
我不是商王的祖先後裔,
那麼我憑什麼統治天下?
這時候,「祖先」就不夠了。
因為如果最高 authority 是商王祖先,周永遠只是篡位者。
因此必須再往上一層。
於是:
天。
天不屬於商。
也不屬於周。
天命可以移動。
於是政治合法性的來源突然從:
genealogy
提升到:
cosmology。
商:
我的祖先所以我為王。
周:
天命我,所以我為王。
但是更可怕的一刀在後面:
天既然能把命從商拿走,
有一天也能從周拿走。
這正是周人的偉大發明,同時也是周人留給自己的詛咒。
王權第一次在自己的 metaphysics 裡包含了:
revocability。
所以如果用三易來看,我會把商周之折寫成:
坤 → 乾
不是簡單的:
女 → 男
陰 → 陽
弱 → 強。
那太淺了。
真正的大轉換更可能是:
burial → transcendence
ancestor → Heaven
genealogy → principle
possession → mandate
permanence → revocability。
這才是那個「乾」真正驚人的地方。
而且這還可以解釋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歸藏》據傳重「不變」。
《周禮》後來的疏家保存了一種古老說法:連山、歸藏以七八「不變」為占,《周易》則以九六「變爻」為占;現代學者也從這個方向討論兩者差異,但因《連山》《歸藏》材料殘缺,不能把它當成完全確定的制度史。
可是作為象徵,它又一次異常漂亮:
歸藏——以靜為根。
周易——以變為根。
這簡直就是商周之變本身。
商的神聖世界是:
祖先已經在那裡。
秩序來自回到源頭。
周人的政治哲學則不得不回答:
如果天下本來屬商,
為什麼現在可以屬周?
答案只能是:
因為會變。
於是「變」第一次不只是災難。
變本身取得合法性。
這非常重要。
因為只要承認「天命靡常」,改朝換代就不再只是宇宙秩序崩潰,而可能反過來成為:
宇宙秩序正在運作的證據。
這是極高明的一次思想轉換。
商亡,不證明天不存在。
恰恰相反:
商亡,證明天命正在移動。
所以我現在愈想愈覺得,「周易」的「易」——不論其書名語源究竟應如何訓詁——在後來中國文明裡取得「變易」的哲學中心地位,不是偶然的。
因為周王朝本身就是靠一次巨大的「變」,才需要解釋自己的存在。
如此一來,三易甚至可以讀成三種 ontology:
連山:存在是「在」。
山就在那裡。
歸藏:存在是「歸」。
萬物出而復入,大地承載、生育、埋藏。
周易:存在是「變」。
沒有任何位置,包括王的位置,是永恆保證的。
所以:
山 → 地 → 天
還可以再轉成:
place → return → transformation。
到這裡,我反而覺得你問的「商周之折」比《翦商》本身還大。
李碩比較注意:
人牲/祭祀秩序 → 周人的重新塑造。
而如果從三易的象徵結構往下看,我們可能看見一個更深的轉折:
商人的問題是:如何維持與死者的聯繫?
到了周人,問題逐漸變成:
在一個會變的世界裡,什麼使秩序仍然正當?
於是:
鬼神問題 → 天命問題。
再往後幾百年,孔子、孟子又會把它往另一邊推:
天命問題 → 德的問題。
最後中國思想出現一條非常長的鏈:
祖先
→ 天
→ 德
→ 禮
→ 人。
這就是為什麼商周之變不是普通改朝換代。
它很可能就是中國文明第一次真正巨大的 metaphysical redescription。
而如果允許我把它壓到最短:
商問:死者要什麼?
周問:天為什麼改命?
前一句產生祭祀政治。
後一句,開始產生歷史哲學。
我覺得,這才是「坤乾」倒過來成為「乾坤」最值得我們想像的那一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