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我想,有,而且關係很深;但目前我找不到可靠證據,可以直接說村上春樹受 PKD 明確影響。 比較準確的說法是:兩人分別從不同文化傳統出發,卻走到非常接近的「多重現實」問題。
村上的小說確實反覆出現平行世界、現實裂縫、夢與醒之間的通道。《海邊的卡夫卡》官方讀書指南甚至直接把小說中的兩條敘事稱為平行軌道,並提出「different worlds」「parallel universes」的問題;日本基金會的一篇評論也指出,村上的人物經常從日常世界進入另一個與現實交錯的世界。
所以你前陣子把村上理解成「尋找蟲洞」,現在若把 PKD 放進來,我覺得忽然就清楚了。
PKD 與村上都不是在寫「另一個世界」;他們在寫「世界之間可以漏水」。
只是兩人的漏法完全不同。
PKD 的世界是:
reality malfunction。
你醒來,發現錢幣上的年份變了;
某人記得另一條時間線;
歷史可能被重寫;
記憶也可能一起被修改。
所以 PKD 的基本情緒是:
paranoia。
他問:
Who programmed reality?
村上的世界則不是 malfunction,而比較像:
passage。
井、森林、旅館、隧道、入口石、牆、夢、地下室。
一個人走著走著,就走進另一層世界。
所以村上的基本情緒不是 paranoia,而是:
melancholy。
他問的比較像:
Where did the lost person go?
這兩句幾乎可以把兩個人分開。
而且他們進入另一個 reality 的原因也不同。
PKD 是因為:
認知失效。
你發現:
我一直以為是真的東西可能是假的。
村上則往往是因為:
失落。
妻子不見了,
女友死了,
母親離開,
某個青春時代結束,
某一部分 self 消失。
於是主人公才下井、進森林、越過牆。
所以我會寫成:
PKD:epistemological rupture
Murakami:mourning rupture
這是很大的差別。
但到了最深處,他們又碰在一起。
PKD:被刪除的世界仍留下記憶
Metz speech 裡最有意思的想法之一,就是我們可能曾經活過別的 present,只是 reality 被重新編寫後,大多數人的記憶也一起被改寫了。
於是夢、déjà vu、小說,可能保存了:
另一條 reality 的碎片。
而村上小說裡也經常發生完全相同的事情。
Miss Saeki 活在已經不存在的青春裡。
《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的「世界末日」不是單純幻想,而與主角的內部世界重疊。
《1Q84》最有名的標誌甚至非常 PKD:
天空突然有:
兩個月亮。
這不是另一個 planet。
而是:
熟悉世界裡出現了一個微小但無法撤銷的 anomaly。
PKD 一定會立刻理解這件事:
reality has shifted.
村上卻會讓主人公非常安靜地接受:
啊,我現在可能在 1Q84。
這就是兩人的氣質差異。
PKD:
Something is terribly wrong!
村上:
Something has changed. I’ll make coffee.
我覺得這個對照非常有趣。
還有一個更深的共同點:
fiction 不是 invention,而是 access
PKD 到晚年開始懷疑,自己寫過的小說是不是碰巧「記住」了其他 reality。
而村上談創作時也反覆使用「下降」的隱喻。
不是坐在桌前設計故事,
而是進入:
地下室、
深井、
黑暗處。
找到故事,
再回來。
這與 Jung 的 unconscious 當然有關,但也可以用 PKD 的語言重新理解:
writer = receiver。
不是:
I fabricate worlds.
而是:
I enter somewhere and bring something back.
這也解釋為什麼兩人作品都有大量:
ordinary objects。
PKD 有:
廉價家具、
藥物、
家電、
汽車、
廣告、
小商品。
村上有:
威士忌、
咖啡、
意大利麵、
爵士唱片、
貓、
汽車、
襯衫。
這很重要。
他們都不是 Tolkien。
沒有先創造完整 fantasy world。
而是:
非常普通的日常世界,突然歪掉 3°。
只歪三度。
然後整個 ontology 崩掉。
這才是 PKD / Murakami 真正共有的技術。
不過,我也想替村上留下他的日本性。
如果說 PKD 的另一世界帶有:
Gnosticism、
Plato、
Christian theology、
simulation、
information theory,
村上的另一世界則很深地連到日本傳統的:
異界/他界(他界観)
死者世界與生者世界並不是完全切開的。
日本文學研究也指出,《海邊的卡夫卡》可以從日本傳統的「間(ma)」理解:現實世界與靈界之間存在可滲透的 in-between space,而這個傳統遠早於現代 magical realism。
所以村上不必經過 PKD,照樣可以抵達 parallel reality。
村上自己談《殺死騎士團長》時,還特別說靈感之一來自上田秋成《春雨物語》裡死者復生的故事。
所以兩人的譜系其實不同:
PKD ← Gnosticism / American SF / paranoia / theology
Murakami ← Japanese 他界 / Kafka / Borges / Chandler / surrealism
但兩條河最後匯流到:
unstable reality。
若再接你提出的「蟲洞」,我現在反而會更精確地說:
PKD 寫的是 reality 的裂縫。
村上寫的是穿過裂縫的人。
PKD 最重要的問題:
Which world is real?
村上最重要的問題:
Can I return?
這第二句就是村上真正的核心。
因為他的角色進另一個世界,往往不是最大的問題。
最大的問題是:
還能不能回來。
《海邊的卡夫卡》甚至非常明確地說:另一個平行世界可以進去,也可以回來,但越過某個界線,就可能找不到回程。
這其實就是你先前說的 wormhole 最好的文學版本。
蟲洞的重要性從來不是:
入口。
而是:
returnability。
這也正好碰到你最近一直在想的 itinerant dwelling:真正的 wanderer 並不是到達另一世界的人,而是仍然保有回程可能的人。
所以如果我要替兩人各寫一句:
PKD:世界可能不是你以為的那一個。
村上:即使如此,你仍必須穿過它,然後看看自己能不能回來。
而最有趣的一點也許是:PKD 的 Metz speech 是一個人懷疑自己真的曾經看見別的 reality;村上則把同樣的經驗轉化成小說形式,而且從不要求我們決定它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
這也可能是為什麼村上讀起來比 PKD 安靜得多,卻未必比較不 radic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