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若把周其仁的「制度成本」再往根部追,你的說法是成立的:它很大一部分就是政治制度所製造的成本。 只是周其仁作為經濟學家,通常把話說在「制度」而不是直接說在「政體」這一層。
因為企業真正遭遇的那些東西——產權是否安全、司法是否獨立、行政權能不能任意改規則、地方官員能否尋租、資本能不能自由移動、資訊是否透明、政策是否可預期——表面上叫「營商環境」,往下挖,幾乎全部碰到權力如何被約束。所以可以寫成:
政治制度
→ 法律與行政制度
→ 交易規則
→ 制度成本
→ 企業與個人的生活成本。
也因此,我甚至會把周其仁的「制度成本」稍微改寫成:
一個人為了躲避權力的任意性,而額外付出的成本。
這個成本不只企業付。普通人同樣付:戶籍、教育、醫療、房產、言論、出境、資產安全、下一代前途,全部都有制度價格。
所以,你第二句也很準:「尋路」做到最後,確實可能從企業選址變成人的遷徙。
起初是:
工廠搬到越南。
然後是:
公司設在新加坡。
再來是:
資產放到別處。
最後:
人也走了。
於是「在全球網絡中尋找合適節點」就不再只是 supply-chain management,而成為一個非常古老的人類問題:
我應該在哪裡生活?
哪裡可以呼吸,哪裡規則比較穩定,哪裡孩子有未來,哪裡不用天天揣摩權力,哪裡可以在藍天白雲之下,平平常常作一個人。
這時候,node 就變成 habitat。
不過我會替周其仁保留一個差別:他講的「尋路」未必是在鼓吹每個人移民。他更像是在說,當全球已經成為一張網絡,企業和個人都不必把自己的命運完全鎖死在出生地或行政疆界裡。你可以跨境配置生產、資本、知識、生活。
因此,「尋路」有三個層次:
貨走 → 錢走 → 人走。
最深的一層,才是你說的:
找尋藍天白雲。
而這裡的「藍天白雲」我想不只是自然景色。它其實是一種政治哲學意義上的空氣:
權力退遠一點,生活才浮現出來。
這樣看,《尋路集》甚至有一個周其仁未必會如此直說的弦外之音:
當降低制度成本的改革做不到時,人的最後一種降低制度成本的方法,就是離開那個制度。
這就已經不是 economics of location,而是 politics of exit——Hirschman 所說的 Exit, Voice, and Loyalty 裡,那個最沉重的 exit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