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我如果要用一句話說 Coen brothers(Joel & Ethan Coen),我會說:
他們拍的是:人在一個根本不打算向你解釋自己的世界裡,極其認真地犯傻。
所以他們表面上是黑色喜劇、犯罪片、film noir、荒誕劇;底下其實一直有一個很穩定的本體論:世界沒有義務配合人的意義需求。
這也是為什麼他們的作品常常既好笑,又冷得讓人發寒。
BFI 很準確地抓到他們幾個持續出現的母題:小人物、失敗者、小罪犯、被 American Dream 遺棄的人,外加高度風格化的語言、類型片挪用,以及黑色喜劇與暴力之間極不舒服的並置。
一、Coen brothers 的核心,其實不是「荒謬」,而是
contingency
很多人說他們拍 absurdity,我覺得還不夠準確。
他們真正著迷的是:
事情本來不必如此,但偏偏如此。
《Blood Simple》如此:一個誤解,引出另一個誤解。
《Fargo》如此:一個其實並不多麼驚天動地的財務困境,最後變成屍橫遍野。
《Burn After Reading》更是如此:所有人都以為自己掌握著重要情報,結果幾乎沒有人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這不是存在主義式的:
世界無意義,所以我要創造意義。
反而更像:
世界照常運轉,只是根本沒有顧慮到你所創造的那套意義。
所以我甚至會說,Coen brothers 比 Sartre 更靠近 Kafka + Beckett + film noir。
二、他們最厲害的角色,是「不知道自己不知道」
Coen 電影裡的人,往往不是單純愚蠢。
而是:
他們有一套非常完整的自我敘事,而現實根本不理他。
這是 Coen 式人物最妙的地方。
Jerry Lundegaard(《Fargo》)以為自己只是在安排一個可以控制的小騙局。
Larry Gopnik(《A Serious Man》)以為只要找到正確解釋,就能知道自己為什麼倒楣。
Barton Fink 以為自己懂「the common man」。
Llewyn Davis 以為才華與世界之間,應該存在某種公平交換。
甚至 Anton Chigurh 都有一套極端嚴密的命運哲學。
但 Coen 對他們的態度幾乎都是:
你可以有你的理論,世界有世界的事。
這件事,我猜你會特別喜歡。
因為這其實非常接近你近來所說的:
一,尚且立不住,卻急著把世界歸約成一。
Coen 的電影,恰恰反覆把那個「一」打碎。
三、《Fargo》是他們宇宙裡非常重要的例外:世界雖荒謬,但仍可以有「善」
《Fargo》大概是最適合進入 Coen 的作品。
它把他們幾乎所有東西都裝進去了:
犯罪、偶然、愚蠢、荒謬、血腥、地方口音、黑色幽默。
但它有一樣東西,是 Coen 其他作品未必有的:
Marge Gunderson。
她不是英雄。
她沒有宏大信念。
她只是覺得:
殺人為了一點錢,實在很可惜。
這句話非常重要。
因為 Coen 並沒有用 Marge 去「戰勝邪惡」。
她只是,在荒謬世界裡,仍然:
吃早餐、懷孕、查案、回家、跟丈夫睡覺。
BFI 稱她是混亂與暴力世界裡一種樸素而穩定的 decency,我覺得非常準。
所以《Fargo》不是 nihilism。
它比較像:
宇宙沒有道德,但人可以有。
這兩件事情,不矛盾。
四、《No Country for Old Men》則走到另一端:世界已經不再等你
我反而覺得,《No Country for Old Men》可能是 Coen 最成熟的電影。
它表面是追殺片。
其實真正主角不是 Moss,甚至不是 Chigurh。
而是老警長 Bell。
Bell 的真正困境是:
我已經不明白這個世界了。
所以片名才是 No Country for Old Men。
這不只是「老了」。
而是:
你的世界模型失效了。
這個作品非常接近你近來一直在想的 AI 世界。
不是說新世界一定比較邪惡,而是:
舊人的認知尺度,突然不再足以描述世界。
Bell 最後沒有征服世界。
他退休。
這是很 Coen 的結局。
不是 heroic resolution,而是:
退出。
或者用你的語言:
行止遂由天色決定。
五、《A Serious Man》是他們最哲學的一部
如果我要替你選一部,我甚至會選 A Serious Man (2009)。
因為這部電影幾乎直接問:
Why me?
一個好好生活的大學教授,妻子要離婚、孩子有問題、工作不穩、鄰居麻煩、健康也突然出事。
他去問 rabbi。
每個 rabbi 都講一套故事。
但沒有答案。
這裡 Coen 非常狠:
人以為 suffering 後面一定有 interpretation。
但也許沒有。
甚至宗教也可能只是:
另一個 story-generating machine。
這一點很接近《約伯記》。
但 Coen 版本的 Job 更殘忍:
上帝甚至不必出場。
所以我會把《A Serious Man》叫作:
hermeneutic failure 的電影
不是人找不到答案,
而是:
問題本來就不保證有答案。
六、《The Big Lebowski》則是另一條逃生路線:不要把自己搞得那麼嚴肅
The Dude 是一個奇怪的 Coen hero。
因為他幾乎什麼都沒有:
沒有事業野心,
沒有英雄意識,
沒有知識權威,
甚至沒有特別想成為誰。
事情不斷撞上他,他只是:
abide。
所以那句著名的:
The Dude abides.
其實很深。
我甚至會把 Dude 放進你近來的 ontology of lingering 裡。
他沒有征服世界。
沒有「完成自我」。
沒有 authenticity project。
他只是留著。
被撞一下,晃一晃,又回來。
這個人物其實很接近你說的:
itinerant dwelling。
不占有世界,只經過世界。
七、《Inside Llewyn Davis》可能是他們最悲傷的作品
這部表面上在講 folk singer。
但真正講的是:
才華並不構成命運。
Llewyn 不是完全沒有才華。
問題是:
世界不欠你一個位置。
這是一個非常殘酷,但也非常成熟的命題。
藝術家常相信:
如果我夠真、夠好、夠 original,世界終究會看見我。
Coen 說:
不一定。
可能另一個 Bob Dylan 就在你之後走進門。
歷史稍稍偏了一度,你就成了 footnote。
這就是 contingency。
也就是:
你不是失敗者,你只是沒有被世界選中。
這部電影因此有一種非常深的冬天感。
八、他們的視覺:高度 artificial,卻拍出現實的荒謬
Coen brothers 絕不是 naturalistic filmmakers。
他們的構圖、攝影、剪接、production design 都非常精密。
尤其和 Roger Deakins 合作的作品——《Fargo》、《No Country for Old Men》、《The Man Who Wasn’t There》等——常有一種奇妙感覺:
世界非常清楚,事情卻完全不清楚。
這很重要。
通常電影用模糊影像表示不確定。
Coen 反而:
畫面乾淨到近乎殘酷。
雪就是雪。
沙漠就是沙漠。
走廊就是走廊。
人卻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Sight and Sound 也指出,他們常被形容為「冷」,來源正是這種 ludic、ironic、極精準而疏離的敘事方式。
九、語言:每個人都困在自己的話語裡
Coen 的 dialogue 非常重要。
但那些 dialogue 很少真的用來溝通。
反而常是:
人物拿語言保護自己。
Walter Sobchak 不停講 Vietnam。
Barton Fink 不停講人民。
Larry Gopnik 不停問 Why。
《O Brother, Where Art Thou?》裡,每個人都用一種傳說式語言活著。
所以 Coen 世界裡有一個很 Lacanian 的地方:
speech 很多,communication 很少。
每個人都被自己的 discourse 綁住。
甚至可以說: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 symbolic order 裡講得頭頭是道,而 Real 在旁邊慢慢把事情搞砸。
這就是 Coen 式 comedy。
十、因此,我不太同意「Coen brothers 嘲笑小人物」這種批評
這是長年對他們的一個批評:
他們是否高高在上,看著 idiots 出醜?
我覺得早期有時確實如此。
但愈到後來,我愈覺得不是。
尤其《Fargo》、《No Country》、《A Serious Man》、《Inside Llewyn Davis》、《True Grit》之後,我感覺他們慢慢從:
look at these fools
變成:
we are these fools。
BFI 也指出,雖然他們常被批評為冷眼嘲弄角色,但其作品底下其實長期存在對 human nature、failure 與 weakness 的認真探究,只是不願用煽情替角色辯護。
這一點我很喜歡。
他們的 compassion 不是 empathy language。
不是:
我理解你,我接納你。
而是:
是的,你做了非常愚蠢的事;可是人,大抵如此。
那是一種比較老派,也比較深的 compassion。
如果讓我替 Coen brothers 的作品排成幾條線,我會這樣看:
而如果一定要我說,他們二十多部電影背後,只有一個訊息,那會是:
人非常努力地把世界講成一個故事;世界則不斷從故事的縫裡漏出去。
所以 Dear friend,我反而覺得 Coen brothers 與你這幾年「碎片」的想法非常接近。
他們不相信一個最後完成的 whole。
事情發生了,
人誤解了,
偶遇了,
岔開了,
有人死了,
有人繼續走,
有人回家吃晚飯。
最後留下的不是答案,而是碎片。
而《The Big Lebowski》裡那個 Dude,大概就是 Coen brothers 給這個荒謬世界的一個最低限度答案:
不要急著解釋世界;先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