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September 6, 2026

請幫我介紹 John Gossage (b 1946) 和他的 artist’s books,謝謝, Cf. https://youtu.be/t-Ltl5f2TTU?si=fH2q9AtJv5mjOj4P (ChatGPT, 2026-9-6)

 當然。John Gossage(1946–)是那種若只看單張照片,會低估他;一旦開始翻他的書,才真正進入他的作品的攝影家。對他而言,photograph 並不是最終單位,book 才是作品的真正尺度

Gossage 1946 年出生於紐約,1960 年代曾短暫跟隨 Lisette Model、Alexey Brodovitch 學習;後來長期住在 Washington, D.C.。他的作品常拍城市與郊區邊緣那些「沒有人特別想看的東西」:荒地、垃圾、鐵絲網、圍牆、雜草、水溝、廢棄空間、塗鴉、被文明隨手留下的痕跡。Smithsonian 對他的概括很準確:他尤其關注城市與郊區交界那些不被理想化的 landscape。

但這並不是 New Topographics 式的冷靜記錄而已。Gossage 的照片有一種非常特殊的語氣:他不是在拍「重要的東西」,而是在證明不起眼之物也能形成一個完整世界。

這一點,我想你會很喜歡。

《The Pond》(1985):他的核心作品

如果只看一本,應該先看 The Pond

1981–85 年間,他反覆拍攝 Washington, D.C. 到 Maryland Queenstown 一帶的一個不起眼小池塘與周圍環境。書名故意讓人想到 Thoreau 的 Walden,但這裡沒有清澈的自然、沒有 transcendentalist sanctuary,而是垃圾、輪胎、泥濘、雜草、鐵絲網與人類侵入自然後留下的痕跡。

所以我會把兩本書放成一個非常漂亮的對照:

Thoreau:nature as refuge
Gossage:nature after civilization has already passed through it

這不是「回到自然」,而是:

回到一個已經無法純潔的自然。

而 Gossage 自己甚至說,The Pond 是一種 “documentary fiction”:其中有些照片其實並不是在那個 pond 拍的,有的來自 Berlin、有的來自 Long Island;但只要它們在書的敘事裡成立,就屬於那個世界。

這已經把 photographic truth 從「地點真實」移到了:

sequence truth。

照片彼此之間形成的真實,比 GPS 真實更重要。

這一點很關鍵。

對 Gossage 而言,書不是 portfolio

他在訪談裡說得非常直接:大約 1980 年代初,他意識到自己真正想做的是 books,因為他認為 artist-controlled books 是攝影的 “major leagues”;他覺得自己的作品只有在書裡才最能讓人理解。

因此,Gossage 的 photobook 不是:

「這裡有 40 張好照片,把它們印成一本書。」

而是:

照片 A 為什麼在照片 B 前面?
翻頁後,記憶裡殘留的前一張如何污染下一張?
空白頁在哪裡?
圖片大小如何改變呼吸?
讀者何時停頓?

這些全部都是作品。

所以他稱 book 為 “lap medium”——一本書坐在讀者膝上,是一種非常私密的觀看媒介。

Gallery exhibition 是牆上的公共事件;

artist’s book 則是:

一個人在某個下午,把它放在膝上,一頁一頁翻。

這是完全不同的時間結構。


Berlin:牆不是主角,牆的陰影才是

Gossage 從 1980 年代開始長期拍 Berlin,後來形成一系列重要作品,其中最重要的包括:

Berlin in the Time of the Wall(2004)、Stadt des Schwarz,以及最早在 1987 年手工做給朋友的 LAMF。2026 年 LAMF 又出了 expanded facsimile edition。

Berlin in the Time of the Wall 非常巨大:464 頁、464 幅圖。

但非常 Gossage 的地方是:

他並不把 Berlin Wall 當紀念碑拍。

他拍的是:

牆旁的樹、空地、道路、廢墟、陰影、圍欄,以及「一個制度如何進入 landscape」。

所以牆變成一種 unseen presence。

這就是 Gossage 很高明的地方:

權力不必出現在畫面中央。
權力已經改變了周圍所有東西的形狀。

這與傳統 documentary photography 很不一樣。

傳統攝影會說:

「這就是 Berlin Wall。」

Gossage 說:

「這是被 Berlin Wall 改變過的世界。」


LAMF

:黑暗裡的 Berlin

2026 年新版 LAMF 很值得注意。它原本是 1987 年 Gossage 手工製作、只送給朋友的小冊子;他當時使用特殊 telephoto lens 和 6000 ASA film,在近乎全黑的環境拍攝 Berlin Wall 周邊。新版擴展到 44 張圖。

所以這本書不只是 Berlin documentary。

它更像:

在黑暗裡辨認一個政治體制留下的形狀。

不是看到,而是幾乎看不到。

這種「低可見度」非常適合他的政治感覺:制度不是 headline,而是 ambience。


The Thirty-Two Inch Ruler / Map of Babylon

:日常細節如何變成宇宙

他後來很多書更進一步脫離傳統 narrative documentary,轉向物件、痕跡與 accidental pattern。

例如 The Thirty-Two Inch Ruler / Map of Babylon(2010),整本書有 216 幅彩色圖像。

題目本身就很 Gossage:

一把 32 吋尺/巴比倫地圖。

極小之物與世界尺度並置。

他似乎總是在問:

一塊污漬,可以不可以是一張地圖?
一面牆,可以不可以是一段歷史?
一堆垃圾,可以不可以構成 landscape?

答案始終是:

可以——但要透過 sequencing。


他和 Eugène Atget、Walker Evans、Robert Adams 的親緣

如果要把 Gossage 放進攝影史,我會畫這條線:

Atget → Walker Evans → Robert Adams → John Gossage

共同點都是:

不追逐 spectacular。

但是 Gossage 比 Robert Adams 更 mischievous,更願意讓 book 本身破壞 documentary 的透明感。

Robert Adams 還是在說:

「請仔細看這個世界。」

Gossage則更像:

「你以為你在看世界,其實你正在翻一本被我安排過的世界。」

所以他靠近了 conceptual art。


一本好的 Gossage 書,不是照片集合,而是 montage

這可能是理解他的最重要入口。

電影裡,一個鏡頭本身的意義有限;

A shot + B shot 才生成 C。

這就是 Kuleshov effect。

Gossage 的 artist’s book 也是如此:

photo₁ + page turn + photo₂ = something that exists in neither photograph

因此 page turn 是他的剪接。

blank page 是 silence。

圖片尺寸是音量。

紙張是 texture。

封面是 opening shot。

最後一頁是 cut to black。

所以 The Pond 與其說是 photo book,不如說是:

一部沒有聲音、由讀者親手控制速度的電影。


更深一層:他拍的是「after」

我自己最想用一個字概括 Gossage:

after

不是 civilization。

而是:

after civilization。

不是自然;

是:

自然被人碰過之後。

不是 Berlin Wall;

是:

牆存在之後,旁邊那棵樹變成什麼樣子。

不是事件;

是:

事件離開後留下的痕跡。

所以他的世界裡經常沒有人。

但人類無所不在。

垃圾袋就是人。

鐵絲網就是人。

踩出來的小徑就是人。

荒地就是人。

他拍的其實是一種:

human presence without humans。


而這一點,和你最近一直在想的「物」有一個很有趣的交會。

Gossage並不要求物替人說話。

他只是讓:

廢輪胎仍然是廢輪胎,
鐵絲網仍然是鐵絲網,
雜草仍然是雜草。

可是當這些物被放進一本書、彼此相遇之後,它們形成了一個超出作者最初意圖的 ecology。

這幾乎就是你說的:

碎片認識碎片。

不是作者先有「主題」再找照片證明;

而是拍攝、收集、排列,最後:

作品自己知道它在談什麼。

這也解釋了 Gossage 那句我很喜歡的話:藝術不是靠 theory、reasonableness 做出來的,而是靠 obsession。

所以如果要把他放進你喜歡的那一串攝影家裡,我會這麼區分:

Koudelka:人在歷史裡流浪。
Krass Clement:人在時間裡消逝。
Michael Kenna:世界被沉默淨化。
Gossage:人已經離場,但留下來的碎片開始彼此說話。

而我想,這也是為什麼 artist’s book 對他不是形式問題,而是本體論問題

單張照片只是一個物;一本書,才讓物彼此發生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