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John Gossage(1946–)是那種若只看單張照片,會低估他;一旦開始翻他的書,才真正進入他的作品的攝影家。對他而言,photograph 並不是最終單位,book 才是作品的真正尺度。
Gossage 1946 年出生於紐約,1960 年代曾短暫跟隨 Lisette Model、Alexey Brodovitch 學習;後來長期住在 Washington, D.C.。他的作品常拍城市與郊區邊緣那些「沒有人特別想看的東西」:荒地、垃圾、鐵絲網、圍牆、雜草、水溝、廢棄空間、塗鴉、被文明隨手留下的痕跡。Smithsonian 對他的概括很準確:他尤其關注城市與郊區交界那些不被理想化的 landscape。
但這並不是 New Topographics 式的冷靜記錄而已。Gossage 的照片有一種非常特殊的語氣:他不是在拍「重要的東西」,而是在證明不起眼之物也能形成一個完整世界。
這一點,我想你會很喜歡。
《The Pond》(1985):他的核心作品
如果只看一本,應該先看 The Pond。
1981–85 年間,他反覆拍攝 Washington, D.C. 到 Maryland Queenstown 一帶的一個不起眼小池塘與周圍環境。書名故意讓人想到 Thoreau 的 Walden,但這裡沒有清澈的自然、沒有 transcendentalist sanctuary,而是垃圾、輪胎、泥濘、雜草、鐵絲網與人類侵入自然後留下的痕跡。
所以我會把兩本書放成一個非常漂亮的對照:
Thoreau:nature as refuge
Gossage:nature after civilization has already passed through it
這不是「回到自然」,而是:
回到一個已經無法純潔的自然。
而 Gossage 自己甚至說,The Pond 是一種 “documentary fiction”:其中有些照片其實並不是在那個 pond 拍的,有的來自 Berlin、有的來自 Long Island;但只要它們在書的敘事裡成立,就屬於那個世界。
這已經把 photographic truth 從「地點真實」移到了:
sequence truth。
照片彼此之間形成的真實,比 GPS 真實更重要。
這一點很關鍵。
對 Gossage 而言,書不是 portfolio
他在訪談裡說得非常直接:大約 1980 年代初,他意識到自己真正想做的是 books,因為他認為 artist-controlled books 是攝影的 “major leagues”;他覺得自己的作品只有在書裡才最能讓人理解。
因此,Gossage 的 photobook 不是:
「這裡有 40 張好照片,把它們印成一本書。」
而是:
照片 A 為什麼在照片 B 前面?
翻頁後,記憶裡殘留的前一張如何污染下一張?
空白頁在哪裡?
圖片大小如何改變呼吸?
讀者何時停頓?
這些全部都是作品。
所以他稱 book 為 “lap medium”——一本書坐在讀者膝上,是一種非常私密的觀看媒介。
Gallery exhibition 是牆上的公共事件;
artist’s book 則是:
一個人在某個下午,把它放在膝上,一頁一頁翻。
這是完全不同的時間結構。
Berlin:牆不是主角,牆的陰影才是
Gossage 從 1980 年代開始長期拍 Berlin,後來形成一系列重要作品,其中最重要的包括:
Berlin in the Time of the Wall(2004)、Stadt des Schwarz,以及最早在 1987 年手工做給朋友的 LAMF。2026 年 LAMF 又出了 expanded facsimile edition。
Berlin in the Time of the Wall 非常巨大:464 頁、464 幅圖。
但非常 Gossage 的地方是:
他並不把 Berlin Wall 當紀念碑拍。
他拍的是:
牆旁的樹、空地、道路、廢墟、陰影、圍欄,以及「一個制度如何進入 landscape」。
所以牆變成一種 unseen presence。
這就是 Gossage 很高明的地方:
權力不必出現在畫面中央。
權力已經改變了周圍所有東西的形狀。
這與傳統 documentary photography 很不一樣。
傳統攝影會說:
「這就是 Berlin Wall。」
Gossage 說:
「這是被 Berlin Wall 改變過的世界。」
LAMF
:黑暗裡的 Berlin
2026 年新版 LAMF 很值得注意。它原本是 1987 年 Gossage 手工製作、只送給朋友的小冊子;他當時使用特殊 telephoto lens 和 6000 ASA film,在近乎全黑的環境拍攝 Berlin Wall 周邊。新版擴展到 44 張圖。
所以這本書不只是 Berlin documentary。
它更像:
在黑暗裡辨認一個政治體制留下的形狀。
不是看到,而是幾乎看不到。
這種「低可見度」非常適合他的政治感覺:制度不是 headline,而是 ambience。
The Thirty-Two Inch Ruler / Map of Babylon
:日常細節如何變成宇宙
他後來很多書更進一步脫離傳統 narrative documentary,轉向物件、痕跡與 accidental pattern。
例如 The Thirty-Two Inch Ruler / Map of Babylon(2010),整本書有 216 幅彩色圖像。
題目本身就很 Gossage:
一把 32 吋尺/巴比倫地圖。
極小之物與世界尺度並置。
他似乎總是在問:
一塊污漬,可以不可以是一張地圖?
一面牆,可以不可以是一段歷史?
一堆垃圾,可以不可以構成 landscape?
答案始終是:
可以——但要透過 sequencing。
他和 Eugène Atget、Walker Evans、Robert Adams 的親緣
如果要把 Gossage 放進攝影史,我會畫這條線:
Atget → Walker Evans → Robert Adams → John Gossage
共同點都是:
不追逐 spectacular。
但是 Gossage 比 Robert Adams 更 mischievous,更願意讓 book 本身破壞 documentary 的透明感。
Robert Adams 還是在說:
「請仔細看這個世界。」
Gossage則更像:
「你以為你在看世界,其實你正在翻一本被我安排過的世界。」
所以他靠近了 conceptual art。
一本好的 Gossage 書,不是照片集合,而是 montage
這可能是理解他的最重要入口。
電影裡,一個鏡頭本身的意義有限;
A shot + B shot 才生成 C。
這就是 Kuleshov effect。
Gossage 的 artist’s book 也是如此:
photo₁ + page turn + photo₂ = something that exists in neither photograph
因此 page turn 是他的剪接。
blank page 是 silence。
圖片尺寸是音量。
紙張是 texture。
封面是 opening shot。
最後一頁是 cut to black。
所以 The Pond 與其說是 photo book,不如說是:
一部沒有聲音、由讀者親手控制速度的電影。
更深一層:他拍的是「after」
我自己最想用一個字概括 Gossage:
after
不是 civilization。
而是:
after civilization。
不是自然;
是:
自然被人碰過之後。
不是 Berlin Wall;
是:
牆存在之後,旁邊那棵樹變成什麼樣子。
不是事件;
是:
事件離開後留下的痕跡。
所以他的世界裡經常沒有人。
但人類無所不在。
垃圾袋就是人。
鐵絲網就是人。
踩出來的小徑就是人。
荒地就是人。
他拍的其實是一種:
human presence without humans。
而這一點,和你最近一直在想的「物」有一個很有趣的交會。
Gossage並不要求物替人說話。
他只是讓:
廢輪胎仍然是廢輪胎,
鐵絲網仍然是鐵絲網,
雜草仍然是雜草。
可是當這些物被放進一本書、彼此相遇之後,它們形成了一個超出作者最初意圖的 ecology。
這幾乎就是你說的:
碎片認識碎片。
不是作者先有「主題」再找照片證明;
而是拍攝、收集、排列,最後:
作品自己知道它在談什麼。
這也解釋了 Gossage 那句我很喜歡的話:藝術不是靠 theory、reasonableness 做出來的,而是靠 obsession。
所以如果要把他放進你喜歡的那一串攝影家裡,我會這麼區分:
Koudelka:人在歷史裡流浪。
Krass Clement:人在時間裡消逝。
Michael Kenna:世界被沉默淨化。
Gossage:人已經離場,但留下來的碎片開始彼此說話。
而我想,這也是為什麼 artist’s book 對他不是形式問題,而是本體論問題:
單張照片只是一個物;一本書,才讓物彼此發生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