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若把陳之漢當作一個迷因學玩家來看,我會說:他真正厲害的,不是論證,而是把「情緒—身體—口號—敵人—直播」壓縮成一個高度可複製的 memeplex。
他最核心的迷因,不是某一句具體政治主張,而是「館長這個人本身」。
第一層,是身體迷因。肌肉、健身房、粗口、音量、怒氣、直接性,這些不是背景,而是他的符號系統。觀眾看到他的臉、身體、語調,就已經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這是一種極高辨識度的 packaging。
第二層,是情緒迷因。他最常運用的是憤怒、委屈、被欺負、揭穿、背叛、我講真話你們都在騙我。這類 affect 特別適合短影音與直播,因為它不需要複雜前提。2026 年他的直播標題仍大量使用「垃圾」「造假」「抹黑」「背信棄義」這種高情緒詞彙;他甚至公開怒批國民黨「背信棄義、過河拆橋」。
換句話說,他出售的往往不是 information,而是:
一個可以立即進入的情緒位置。
第三層,是敵我迷因。成功的政治型網紅通常需要非常清楚的 antagonist。因為 meme 最怕模糊;「事情很複雜」幾乎沒有傳播力,「他們在騙你」則非常有。
所以他的敘事經常被壓縮成:
我/我們是真實的
他們=媒體、執政者、某些政治群體=欺騙、抹黑、壓迫
例如他的節目包裝反覆出現「綠媒造假」「青鳥假新聞」「媒體都生病了」等框架。
這裡真正的 memetic 技巧,是把高度複雜的政治現實變成一個可以立刻站隊的二元劇本。
第四層,是authenticity meme。
「我不是政客,我就直接講。」
這對網紅很重要。因為粗口、失控、情緒化,在傳統政治人物那裡可能是缺陷,在網紅生態裡反而可以被重新編碼成:
你看,他沒有演。
於是「缺乏修飾」本身成了 authenticity signal。
這也解釋為什麼外界越批評他「失言」,有時反而越幫助強化核心粉絲的 meme:
因為他敢講別人不敢講的話,所以才會被攻擊。
批評於是可以被 memeplex 吸收,甚至變成營養。
第五層,是最重要的:陳之漢具有很強的 memetic plasticity。
他的政治立場不是固定產品,而可以快速重組。他曾公開說自己過去「罵最兇」中國,2025 年卻親自赴上海直播,稱希望兩岸多交流,並把「我以前罵最兇,我都來了」本身變成新故事。
到了 2026 年,他又可以一方面強調中國認同,一方面再訴諸「中華民國」與「愛台灣」;例如他曾主張自己的中華民國身分證就是「中國人的身分證」,另一方面又公開說每個台灣人都深愛台灣與中華民國。
若用傳統政治思想分析,容易問:
「他到底真正相信什麼?」
但用 memetics 看,另一個問題更有生產力:
目前哪一套 meme 最能維持他的 audience、identity 與 relevance?
這不是說他必然「故意騙人」。迷因學反而提醒我們:玩家也可能被自己玩的 meme 玩了。
一開始是:
我使用 meme。
慢慢變成:
audience 期待我重複這個 meme。
最後:
我必須成為這個 meme,否則「館長」就不存在。
所以我認為陳之漢最值得研究的,不是他究竟藍、白、紅或綠,而是他完成了這個轉變:
陳之漢 → 館長 → memeplex
到了第三階段,「館長」已經成了一套有自己生命的符號系統。
而且這正好接你前面講的裸露神經。
他的直播很善於尋找觀眾的裸露神經:
被看不起、
被欺騙、
經濟挫折、
政治憤怒、
男性尊嚴、
台灣/中國身份焦慮、
對菁英與媒體的不信任。
一按下去,affect 先到,preconscious 的 filter 還來不及處理。
於是:
刺激 → 怒 → 留言 → 分享 → 演算法 → 更多刺激
形成 closed loop。
所以陳之漢其實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可以把我們這幾天談的東西全部串起來:
時代的焦慮碎片
→ 網紅將它加工成 meme
→ meme 找到裸露神經
→ affect 穿透 filter
→ audience 複製與轉傳
→ algorithm 放大
→ 網紅再根據回饋製造下一個 meme。
最後有一個我覺得尤其值得注意的反轉。
他自己也開始受到這個機器反噬。2026 年他公開表示自己的事業經營遭遇很大壓力,並將部分商業困境歸因於政治標籤與品牌形象。
也就是說,meme 可以帶來流量,但流量不等於可任意轉換的信任。
這可能是網紅政治最重要的悖論:
越成功成為 meme,越難重新成為一個普通、矛盾、可以改變的人。
所以若只用一句話拆館長,我會說:
陳之漢最成功的作品不是他的直播,而是「館長」本身;但當一個人成功把自己做成迷因,他也逐漸失去退出那個迷因的自由。
這其實已經非常接近你所說的 algorithmic self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