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若從「思想史」看,迷因學(memetics)其實不是突然從 Dawkins 開始,而是把十九世紀以來的「模仿、文化傳播、文化演化」問題,重新用達爾文式語言說了一遍。 真正的主線大致可以分成五期。
一、前史:模仿與文化傳播(19 世紀末—1960s)
最重要的先驅是 Gabriel Tarde。1890 年的 Les Lois de l’imitation(《模仿律》)把社會看作一個由模仿、發明、反模仿構成的傳播網絡。今天回頭看,Tarde 幾乎已經在問迷因學的核心問題:某些文化形式為何被複製、變異、擴散,而另一些則消失。當代學者甚至把他重新視為文化演化思想的重要祖先。
這時候還沒有 meme 這個詞,但問題已經出現了:
文化是否也有某種「遺傳」?
一個觀念為什麼會在人群中繁殖?
二、Dawkins:meme 誕生(1976)
真正的分水嶺是 Richard Dawkins 的 The Selfish Gene(1976)。
Dawkins 在最後一章提出:如果自然選擇真正需要的不是 DNA 本身,而是「replicator」,那麼文化中是否也可能存在另一種 replicator?於是他從希臘文 mimeme 縮成 meme,讓它與 gene 押韻。
他的例子包括旋律、信仰、口號、觀念、製作方法等。
核心公式非常簡單:
variation + replication + differential survival = evolution
也就是:
變異 → 複製 → 選擇
一旦文化單位可以被複製,而且某些比另一些更容易被複製,就會發生文化演化。
這裡有一個極關鍵的轉折:Dawkins 不問「這個觀念對人有沒有好處」,而問:
這個觀念是不是善於讓自己繼續存在?
所以一個 meme 即使傷害宿主,也可能非常成功。
宗教狂熱、陰謀論、仇恨口號、連鎖信件,都很容易由此理解。
三、Dennett:meme 進入心智哲學(1990s)
Daniel Dennett 把 Dawkins 原本只有一章的想法,推到了哲學層次。
主要著作是:
- Consciousness Explained(1991)
- Darwin’s Dangerous Idea(1995)
Dennett 把 Darwinism 看作一種極一般性的 algorithmic process,而不只是生物演化。文化、心智,甚至某些人格結構,都可以看成某種選擇與保留的結果。
於是 meme 不再只是「一個文化資訊單位」,而變成:
構成心智本身的材料。
這一步非常重要。
在 Dennett 那裡,不只是「人傳播 meme」,而是:
人的 mind,某種程度上就是 memes 所形成的生態系統。
這已經很接近你剛才說的:
時代的碎片穿進個體,最後被誤以為是「我」。
四、Blackmore:迷因學的高峰(1999)
Susan Blackmore 的 The Meme Machine(1999)可能是迷因學史上除 Dawkins 之外最重要的一本書。她將模仿能力視為人類文化演化的關鍵,把 meme 真正發展成一套完整理論。
她的核心命題非常激進:
Humans are meme machines.
換句話說,我們以為是「我在使用文化」,但從 meme’s-eye view 看,也可以反過來說:
文化正在使用人類的大腦來複製自己。
她甚至進一步談到 self。
我們以為 self 是一個中心,Blackmore 則傾向把 self 看成一個由大量 memes 組成、維持自身穩定的 memeplex。
這裡就和你的《自體的心理學》出現一個極有意思的碰撞:
你可以問:
所謂 self,到底有多少是 self,又有多少只是成功寄生在 self 裡面的時代碎片?
五、1990s–2000s:迷因學試圖成為正式科學
這一時期出現了 Journal of Memetics – Evolutionary Models of Information Transmission,1997–2005 年間成為迷因學主要討論場域。
幾本重要書:
Robert Aunger 編的 Darwinizing Culture: The Status of Memetics as a Science(2000),集合 Dawkins、Dennett、Blackmore、Sperber 等人的支持與批判,是了解「迷因學到底能不能成為科學」最好的一本論戰集。
Aunger 後來又寫 The Electric Meme(2002),試圖讓 meme 有更具體的神經基礎,把它理解為腦中的特定神經活動模式。
Kate Distin 的 The Selfish Meme: A Critical Reassessment(2004/2005)則試圖修補 memetics,提出類似「cultural DNA」的概念,同時保留人的創造力,而不是把人完全降為 meme machine。
六、為什麼 memetics 後來衰退?
這一點非常重要。
今天學術界仍研究文化演化,但「memetics」本身已經不再是主流框架。
問題主要有幾個。
第一,meme 的單位不清楚。
gene 有相對清楚的物質基礎;可是 meme 到底是:
一句話?
整個宗教?
一個旋律?
一個腦內 neural pattern?
還是一個可觀察的行為?
這一直沒有穩定答案。
第二,文化不像基因那樣高 fidelity 複製。
文化往往是:
copy + interpretation + reconstruction。
人並不是 photocopier。
第三,人有 agency。
文化傳播不是完全 blind replication,人會理解、修改、拒絕、創造。
這就是 Dan Sperber 對 memetics 很重要的批判。他提出 epidemiology of representations:文化不是簡單複製,而是心理表徵在人群中不斷被重新建構。代表作是 Explaining Culture(1996)。
這可能其實比原始 memetics 更適合你。
因為你的「碎片」本來就不是 photocopy。
而是:
一個碎片穿過另一個人之後,已經變了。
七、另一條後來變成主流的路:文化演化理論
與 memetics 同時存在、但最後學術影響更大的,是 gene–culture coevolution / dual inheritance theory。
代表人物:
Robert Boyd、Peter Richerson。
重要著作:
- Culture and the Evolutionary Process(1985)
- Not by Genes Alone(2005)
他們用比較嚴格的 population models 研究 imitation、conformity、prestige bias、group selection 等,比「meme 是文化基因」更可操作。
所以今天如果去 evolutionary anthropology 或 cultural evolution 領域,通常看到的是:
social learning、transmission bias、cumulative culture、gene–culture coevolution
而不是傳統 memetics。
換句話說:
memetics 作為獨立科學失敗了,但它問的問題沒有消失。
八、網路時代:meme 反而復活了
非常有趣的是,學術 memetics 衰退後,「meme」這個詞在 Internet culture 中卻爆炸式復活。
而且意思稍微改變了。
Internet meme 不再只是 abstract cultural replicator,而通常是一組:
圖片、影片、格式、句型、姿勢、梗,
被大量使用者:
模仿 → remix → 變異 → 再傳播。
Limor Shifman 的 Memes in Digital Culture(2013)是這一階段非常好的代表作。她特別強調 Internet meme 不是單一 artifact,而是一組彼此相關、被共同模仿與改造的數位內容。
這一點其實把 Dawkins 的原始思想帶回來了。
因為 Internet meme 最有意思的不是「copy」,而是:
copy with mutation。
九、如果把整部思想史縮成一條線
我會寫成:
Tarde:模仿
↓
Dawkins:文化 replicator
↓
Dennett:meme 構成 mind
↓
Blackmore:人是 meme machine
↓
Sperber:不是複製,而是不斷重建
↓
Boyd/Richerson:文化演化的正式模型
↓
Shifman:networked remix / Internet memes
而若從你的「裸露神經」出發,我反而會把它再改寫成另一條:
時代產生碎片
→ 碎片尋找可穿透的神經
→ 穿過 preconscious filter
→ 被個體感受、誤認、改造
→ 再成為新的碎片
→ 回到時代。
這其實已經不太是 classical memetics,而比較像:
memetics + psychoanalysis + cultural evolution + media ecology。
如果你只想先讀 5 本,我會按這個順序:
- Richard Dawkins, The Selfish Gene(1976)——只需先讀 meme 那一章。
- Daniel Dennett, Darwin’s Dangerous Idea(1995)。
- Susan Blackmore, The Meme Machine(1999)。
- Dan Sperber, Explaining Culture(1996)——作為對 memetics 的重要反論。
- Limor Shifman, Memes in Digital Culture(2013)——把問題帶到今天的數位時代。
對你的「裸露神經」而言,我猜 Blackmore + Sperber 會最有生產力:Blackmore 告訴你「碎片如何借人繁殖」,Sperber 則提醒你「碎片穿過一個人之後,從來不只是原樣複製,而是被重新生成」。這兩者一合,已經很接近你說的「一個碎片認識另一個碎片」。